坤宁宫里,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可怕。
德妃一回到寝殿,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她捂着肚子,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,身子一软,就倒在了软榻上。
“娘娘!”
小翠和青儿吓得魂飞魄散,哭喊着扑了上去。
“快!传太医!”
范建一声断喝,快步冲到榻前。
他来不及等太医,直接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,撩起德妃的衣袖,对着几处大穴便刺了下去。
他的手很稳,可那张脸,却比躺在床上的德妃还要白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撞虽然被赵霜英挡住了大半的力道,但那份惊吓,却足以让本就胎气不稳的德妃动了根本。
一时间,整个寝殿乱成了一团。
宫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,太监们跑着去请太医,赵霜英提着长枪在门口来回踱步,那张英气的脸上满是焦躁和杀气。
范建跪在榻前,全神贯注地捻动着银针,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往下淌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孩子,一定要保住。
这个孩子,不仅是德妃的命根子,更是他在这盘死局里,唯一的生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德妃腹中的绞痛总算是渐渐缓和了下来。
她那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也连滚带爬地赶到了。
一番会诊后,为首的刘太医捻着胡须,对着范建摇了摇头。
“范总管施针及时,暂时是稳住了胎息。”
刘太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但娘娘这次受惊过度,伤了根本,接下来这几月,必须卧床静养,绝不能再有半点差池。”
听到这话,屋子里的所有人,才总算是敢喘一口大气。
那根绷紧到极点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可弦一松,那股子被压抑到极点的怒火,便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“欺人太甚!”
赵霜英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,那双杏眼里全是血丝,像是要吃人。
“我现在就去砸了那凤仪宫!”
她说着,提着枪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
范建一声断喝,拦在了她面前。
“你现在去,除了打草惊蛇,还能做什么?”
范建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冷静。
“你想让皇后抓住把柄,反咬我们一口,说我们坤宁宫仗势欺人吗?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人欺负吗?”
赵霜英气得直跺脚,眼圈都红了。
“报仇,也得分时候。”
范建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现在,不是冲动的时候。”
一直躺在榻上没说话的德妃,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伸出手,一把拽住了赵霜英的衣袖。
“霜英,听他的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虚弱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现在不能乱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范建。
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没有了往日的温情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冷酷和决绝。
“范建,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墙角的暗格前,取出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。
这木匣,正是那晚吴谨在废弃仓库里,交到他手上的投名状。
范建将木匣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德妃面前。
几张皇后亲笔改动膳食单的残页。
两三根干枯的“血见愁”药草原株。
一张皇后暗中调派凤仪宫心腹安插进御膳房的调令。
还有一张,是皇后吩咐人从宫外采买“血见愁”的记录。
德妃看着那些东西,眼神越来越冷。
那里面透出的寒意,比窗外的冬雪还要刺骨。
这不是单纯的后宫争宠,也不是简单的嫉妒。
这是冲着她腹中的龙种来的。
周佩兰这是要断了她的根,要让她永无翻身之日!
“光有物证,还不够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她可以说是不懂药理,误用了食材。”
“我们必须再拿到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证。”
德妃的目光转向范建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一个能把她死死钉在罪证上,再也无法翻身的人证。”
范建的心,在这一刻,和德妃想到了一处。
他知道,那个人证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
“小桂子。”
范建叫了一声。
一直守在门口的小桂子赶紧跑了进来。
“范哥,有何吩咐?”
“我问你,今晚那个抬灯的宫女,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小桂子想了想,挠了挠头。
“瞧着胆子比针尖还小,一吓唬就哭,怕死得很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范建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越是怕死的人,就越想活。”
“也许,只要换个问法,就能撬开她的嘴。”
范建看向德妃,眼神里满是决断。
“娘娘,我今晚就去一趟慎刑司。”
“我必须赶在皇后之前,动她。”
这一夜,坤宁宫的灯火,亮到了天明。
连灯油,都添了整整三回。
孩子暂时稳住了。
那酝酿已久的反击,也该更快,更狠了。
慎刑司的偏房,阴暗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血腥和霉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那个负责抬灯的宫女,名叫春桃,此刻正被一根粗麻绳绑在冰冷的刑凳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皇帝龙颜大怒,下令重审,可夜宴后的乱局千头万绪,还没顾得上细审这个小小的宫女。
她就被这么晾在这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闻。
每一次门外的脚步声,都让她觉得是索命的鬼差来了。
子时刚过,偏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春桃吓得尖叫一声,以为是掌刑的太监来了。
可走进来的,却是一个穿着青色总管服、面容清秀的年轻太监。
来人是范建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没有半点煞气,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。
“春桃姑娘,受惊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