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,放到春桃面前。
“喝点热的,压压惊。”
春桃看着那碗药,却像是看到了催命的毒药,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不喝!我不喝!你们又要给我灌毒药!”
她拼命地挣扎着,那副模样,活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。
范建也不恼,他没有去强迫她,只是搬了张椅子,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。
他没有恐吓,也没有威胁,只是不紧不慢地,给她讲了一句实话。
“春桃,你听着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,却像一把小锤子,不轻不重地敲在春桃的心上。
“你现在,只有两条路可以走。”
“一条,是咬死了不开口,替你背后的人扛下所有罪名。然后,被慎刑司的人用尽酷刑,折磨得不成人形,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”
“你死了,你背后的人或许会念你一句忠心,给你家里人送几两抚恤的银子。”
“但你放心,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忘了你。你的家人,也会因为你这个‘谋害皇嗣’的罪名,被赶出京城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”
春桃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只剩下压抑的抽噎。
范建看着她,继续说道。
“另一条路,是把你知道的,一五一十地告诉我。”
“你指认了背后的人,戴罪立功。皇上看在你肯说实话的份上,或许会饶你一命。”
“你主子未必保得住你,但你可以先保住你自己。”
“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可只要你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范建的这番话,没有半句威胁,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诛心。
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,精准地抓住了春桃心中最深的恐惧——怕死,和对家人的牵挂。
春桃彻底崩溃了。
她嚎啕大哭,那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悔恨。
“我说!我都说!”
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,将所有的一切都倒了出来。
“是凤仪宫的秦嬷嬷!”
“是她找到了我,给了我一包银子,说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,就让我家里人在京城里买个小院子,再给我弟弟找个好差事。”
“她说,我家里人要是不听话,就……就让他们在京城里活不下去。”
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她让我趁着夜宴散场,人多手杂的时候,假装脚滑,把灯架往德妃娘娘的肚子上撞。”
“她说,就算撞不死,也要吓得娘娘动了胎气。”
“那枚毒针,也是她给我的。她说,要是没撞到,就趁着混乱,把针扎进娘娘的腿里。”
“她说,那针上的毒见血封喉,只要沾上一点,神仙也难救。”
春桃一边哭,一边说。
将秦嬷嬷找她的时间、地点,交接银子和毒针的细节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她甚至还提到了另一条更重要的线索。
“秦嬷嬷还跟我说,就算这次失手了也没关系。”
“她们早就打点好了宫里几个接生的嬷嬷。”
“等到德妃娘娘临盆的时候,有的是机会下手。”
这句口供一出,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,这条线,比刺杀本身更致命。
这等于把皇后那张精心编织的网,给彻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范建听完,没有立刻让她画押。
他知道,这份口供现在拿出去,皇后那边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杀人灭口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宣纸,就着昏暗的灯光,将春桃的口供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,然后让她用指印按了手押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那份供词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。
“春桃,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会想办法递到皇上那里。”
范建站起身,看着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宫女,声音里没有半分同情。
“但你记着,从现在起,你必须装疯卖傻。”
“不管谁来审你,你都只能说一句话——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活得更久一点。”
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地点着头。
范建没再多留,提着那个空了的食盒,转身走出了这间阴暗的偏房。
人证,终于到手了。
皇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凤座之下,那片由权力和阴谋构筑的地基,终于开始,塌陷了。
接下来,就看他什么时候,把这份足以致命的证据,狠狠地砸出来了。
坤宁宫的灯,一夜未熄。
范建带着那份滚烫的供词回来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德妃靠在软榻上,一夜未眠,那张本就苍白的脸,在晨光熹微中更显憔悴。
她接过那份写满了字的供词,一字一句地看下去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寒意越来越重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是戴安公主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宫装,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狐毛披风,脸上未施脂粉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冷。
她没让宫女通报,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。
“看来,你们昨晚也没闲着。”
戴安的目光在德妃和范建脸上一扫而过,最后落在了那份供词上。
她没有去看供词的内容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,轻轻放在了桌案上。
“不能只废后。”
戴安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还得断了她周家的根。”
德妃打开油布包。
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陈旧纸卷。
一份是十八年前镇北侯府在北境指挥战役的军报抄本,另一封,则是戴安那位战死沙场的驸马,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家书。
那军报抄本上,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地标注着,当年镇北侯是如何为了保存实力,眼睁睁地看着友军被狄人围困,活活耗死。
那封字迹潦草的家书上,更是字字泣血,控诉着“非战之罪,乃人祸也”的真相。
这些证据,字字扎眼,句句诛心。
范建站在一旁,看着那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旧证,心里暗自佩服。
这个女人的隐忍和狠辣,远超他的想象。
德妃看完,却并没有急着将这两份证据一并上呈。
她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戴安和范建。
“不急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冷静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我们得先把后宫谋害皇嗣这桩罪名,给皇后坐实了。”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等到皇上因为龙胎受损而怒到最顶点,怒到恨不得将周佩兰千刀万剐的时候。”
“我们再把周家这笔陈年的旧账,补上去。”
“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,釜底抽薪,新仇旧恨一起算。”
范建闻言,立刻点头表示赞同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“这样一前一后,先用后宫的阴私点燃皇上的怒火,再用朝堂的旧案彻底断了皇后的根基,最是伤筋动骨。”
“也能让皇上觉得,废后,是不得不为之,而非受人蒙蔽。”
赵霜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她不懂这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层次。
“这么麻烦干嘛?”
她撇着嘴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依我看,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砸到那老东西脸上,最是省事!”
小桂子正好端着一盘新切的蜜瓜走进来,听到这话,嬉皮笑脸地插了一句嘴。
“三姑娘,这吃饭都得一口口来呢,吃快了,容易噎着。”
“你个小兔崽子,找打是不是!”
赵霜英被他说得脸上一红,杏眼一瞪,吓得小桂子赶紧缩了脖子,端着盘子躲到了范建身后。
这几句无伤大雅的闲闹,让屋子里那股子因为谋划而绷紧的气氛,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。
可很快,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收网之日,就在眼前了。
凤仪宫的心腹吴谨已经反水,抬灯宫女的口供也已稳稳到手,现在又多了戴安公主这份足以动摇国本的旧账。
扳倒皇后,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可所有人的心里,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因为他们差的,是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一个能让皇帝无法再装糊涂,无法再权衡利弊,只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亲手撕下皇后那张脸皮的场合。
而那个场合,他们并没有等太久。
它自己,就这么急不可耐地,送上了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