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宴那场未见血的厮杀,余波却比真的刀光剑影还要伤人。
凤仪宫里,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。
那些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,如今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,垂着脑袋,连走路都贴着墙根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,惹了主子的霉头。
皇后周佩兰的病,来得又急又重。
她整日躺在榻上,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可那张脸却一日比一日苍白。
她心里清楚,这病不是身子上的,是心里的火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给浇得快要熄了。
从甜羹反咬,到灯祸落空,再到德妃腹中龙胎受了惊吓,桩桩件件,都像是早已被人算计好的连环套。
她每走一步,都正好踩在别人挖好的坑里。
不仅没伤到德妃分毫,反倒把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,给赔了个底朝天。
最让她心惊的,是皇帝的态度。
那晚之后,皇帝就再也没踏足过凤仪宫半步。
连每日的请安,都只让鹿公公代为传一句话,说是让她好生养病,不必操劳。
这哪里是体恤,这分明是疏远,是警告。
这股风向,不对。
皇后躺在榻上,睁着眼,死死地盯着明黄色的帐顶。
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。
再等下去,等到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被真真假假地摆到皇帝面前时,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。
她必须主动出击,趁着这案子还没定论,趁着皇帝心里那点旧情还没被磨干净,去求个情,稳住局。
“来人。”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掌事宫女燕儿赶紧凑了上来。“娘娘,您有何吩咐?”
“更衣,摆驾乾清宫。”
燕儿的脸白了一下,还想再劝。“娘娘,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外头风大……”
“本宫死不了。”皇后一把推开她的手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后的狠厉。“现在就去。”
一炷香后,皇后的凤驾停在了乾清宫外。
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宫装,脸上略施薄粉,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,可那眼底深处的青黑,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她没让通报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。
寒风卷着冰冷的寒气,吹得她那身单薄的宫装猎猎作响。
可殿内,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。
传话的太监进去了一拨又一拨,带回来的话却只有一句。
“皇上正在批阅奏折,请娘娘稍后。”
这一等,就是整整半日。
从日上三竿,等到日头偏西。
凤仪宫跟来的宫女太监们,一个个都站得腿肚子发软,心里更是慌得像是揣了十几只兔子。
他们何曾见过自家主子受过这等冷遇。
太阳渐渐落了下去,最后一抹余晖从宫墙的尽头消失。
夜色像一张无边的大网,将整座紫禁城笼罩了起来。
气温骤降。
皇后依旧站在那里,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她的脸,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,白得像一张纸。
长乐公主放学后,绕路过来看了一眼。
她隔着老远,就看到了台阶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她看见自己的母后,那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、说一不二的六宫之主,此刻正像个犯了错的宫女一样,卑微地站在那里,等着那个男人的召见。
长乐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,说不出的难受。
她第一次觉得,凤仪宫那座看似辉煌坚固的宫殿,像是快要塌了。
坤宁宫里,暖意融融。
戴安公主正靠在软榻上,有一搭没一没搭地翻着一本闲书。
赵霜英把凤仪宫那边的动静学了一遍,末了还添油加醋地评价了一句。“活该!让她也尝尝这等人等的滋味!”
戴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。“急什么,好戏才刚开了个场。”
范建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,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枯叶。
他听完赵霜英的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皇帝这不是在忙,他就是在故意晾着皇后。
他在用这种最直接,也最羞辱的方式,告诉满宫的人,他已经起了弃后的念头。
德妃靠在床头,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更安静地闭上了眼,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可她那只放在被子下的手,却死死地攥着。
凤仪宫的掌事太监吴谨,自然也看懂了这风向。
他知道,凤仪宫这艘大船,快要沉了。
他不想跟着一起陪葬。
趁着宫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乾清宫那边,他悄悄溜进了凤仪宫存放外账的库房。
他用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了最里层的一个暗柜,从里面取出几本厚厚的账册。
他不敢拿走,只是借着袖子里藏着的微弱火光,将其中几页关键的账目,飞快地抄录了下来。
这几本账册上,记着不少不该有的出入银。
虽然和龙胎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,却是皇后这些年利用职权,替周家在外面填补亏空的铁证。
有了这份东西,即便龙胎的案子最后查不出什么,也能从贪渎的口子上,给皇后致命一击。
皇后在乾清宫外站得越久,她的气势就弱一分。
她越是想自救,那张围绕着她的网,反而收得越紧。
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。
她离那万劫不复的深渊,已经只剩下最后几步路了。
长乐从乾清宫那边跑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她没回自己的寝宫,也没去凤仪宫。
她提着裙摆,深一脚浅一脚地,一路跑到了坤宁宫。
她到的时候,范建正在偏殿的廊下,对着一盏灯发呆。
“狗奴才!”
长乐冲到他跟前,眼圈红红的,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。
“我问你,我母后……我母后她是不是要出事了?”
她嘴上还护着自己的母亲,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却写满了恐惧。
范建抬起头,看着她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小脸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从旁边的炭盆里夹了块烧得正旺的银骨炭,放进长乐的手炉里。
“公主殿下,天凉,仔细冻着了手。”
他做完这一切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皇后娘娘有没有事,奴才不知道。”
“奴才只知道,这宫里,做错了事,就得认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