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偏殿。
殿内没有生炭,那股子阴冷的寒气顺着汉白玉的地砖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皇后周佩兰、德妃赵清芷,还有换了一身素服的戴安公主,分坐两侧。
皇帝李世乾高坐主位,那张本就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,此刻更是覆着一层冰霜,眼底的血丝像是蛛网一样密布。
他一夜未眠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皇帝没有半句废话,只是对着身边的鹿公公摆了摆手。
“带上来。”
两个穿着夜行衣、浑身是伤的内侍被禁卫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,重重地扔在殿中。
两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桐油味和被审讯过的血腥气,一见到天子龙颜,立刻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,连声告饶。
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啊!”
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刀子,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哭喊,只是对着一旁的慎刑司掌刑太监抬了抬下巴。
“审。”
一个字,没有半点温度。
掌刑太监会意,从刑具盘里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,在那两个内侍面前晃了晃。
烙铁上那股子焦糊的肉香气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。
那两人本就是被临时收买的亡命之徒,哪里扛得住这等阵仗,当场就崩溃了。
“奴才招!奴才全招!”
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内侍,涕泪横流地喊道。
“是凤仪宫的秦嬷嬷找的我们!”
“她说,只要我们哥俩趁着夜深人静,去宫外那几处账房放一把火,把那些烂账都烧干净了,事后就给我们一人五百两银子,送我们出京,下半辈子吃喝不愁!”
另一个也跟着哭喊起来。
“秦嬷嬷说,那是皇后娘娘的意思,我们办好了差事,就是给娘娘分忧,日后必有重赏!”
“求皇上明察,我们也是一时糊涂,财迷了心窍啊!”
两人争先恐后,将受命焚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。
皇后听到“秦嬷嬷”三个字,脸色瞬间一白。
她猛地站起身,指着那两个内侍,声音尖利地反驳。
“一派胡言!”
“秦嬷嬷是本宫身边伺候多年的旧人,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
“定是你们二人办事不利,被抓了现行,便想攀咬主子,好求一条活路!”
她这番话,看似是在撇清关系,实则已经乱了阵脚。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德妃身后的范建,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半新不旧的册子,正是吴谨从凤仪宫偷录出来的那份账册副本。
“启禀皇上,奴才这里有一样东西,或许能为这两位公公的供词,做个佐证。”
范建躬身行礼,将账册呈了上去。
鹿公公快步接过,送到皇帝面前。
皇帝翻开账册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寒意越来越重。
账册上,清清楚楚地记着一笔五百两银子的支出,名目是“修缮宫殿”,可支取的时间和经手人,正是秦嬷嬷。
银子的去向,与那两个内侍的供词,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人证物证俱在。
皇帝的脸色,已经沉得像是暴雨前夕的天空,压着滚滚的惊雷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本账册重重地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声音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。
德妃坐在席上,没有急着发作。
她只是抬起手,轻轻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杀意。
戴安公主则像是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。
她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再抬眼看向皇后时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皇后彻底慌了。
她看着皇帝那张铁青的脸,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她知道,光是“指使内侍焚毁宫外产业”这一条,就足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。
可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皇上,臣妾冤枉!”
皇后跪倒在地,声音凄切。
“就算……就算是秦嬷嬷一时糊涂,贪了些银子,那也只是贪墨之罪,与谋逆大案无涉啊!”
“臣妾治下不严,御下不善,甘愿领罚,但还请皇上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,明察秋毫,莫要听信小人谗言!”
她试图将这盆脏水,死死地控制在“贪污”这个范围内。
只要不涉及谋害皇嗣,不涉及动摇国本,她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就在她哭诉得梨花带雨,以为能博得一丝同情时。
范建的声音,像是一阵冰冷的北风,再次响起。
“皇后娘娘说的是。”
他顺着皇后的话头,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。
“若只是贪图些许银两,秦嬷嬷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,去放火烧账,杀人灭口呢?”
这话一出口,殿内本就低得可怕的气压,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是啊。
若只是贪银,何必灭口?
这个问题,像一把无形的刀,狠狠地插进了皇后的心窝。
也插进了皇帝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。
第一份证据,稳稳落地。
皇后那身华丽的凤袍之下,已经露出了摇摇欲坠的骨架。
可她还不知道。
真正能将她这身骨头敲得粉碎的重锤,还在后头等着她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皇帝的目光从皇后那张惨白的脸上移开,落回到范建身上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继续审。”
随着这两个字落下,偏殿的侧门再次被推开。
两名慎刑司的掌刑太监,押着一个穿着囚服、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宫女走了进来。
正是那个在除夕夜宴上负责抬灯,险些撞倒德妃的春桃。
这几日,她被范建用“装疯卖傻”的法子护着,虽然没再受什么皮肉之苦,但那份悬在头顶的恐惧,却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。
她一见到高坐龙椅的皇帝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,若不是被两个太监架着,只怕已经瘫倒在地。
“皇……皇上饶命……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她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范建端着一碗早就备好的安神汤,走到她面前。
他没有强迫她,只是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,凑到她的嘴边。
春桃闻到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几分甘草味的药香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,就着范建的手,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。
一碗汤下肚,她那剧烈颤抖的身子,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“说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