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把你知道的,一五一十地,都告诉皇上。”
春桃抬起头,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奴婢招!奴婢都招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。
“是凤仪宫的秦嬷嬷!”
“是她找到了奴婢,给了奴婢一包银子,让奴婢在除夕夜宴散场时,假装脚滑,把那盏宫灯往德妃娘娘的肚子上撞!”
“她说,就算撞不死,也要吓得娘娘动了胎气!”
“那枚淬了毒的牛毛针,也是她给奴婢的!她说,要是没撞到,就趁着混乱,把针扎进娘娘的腿里!”
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将秦嬷嬷找她的时间、地点,交接银子和毒针的细节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她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出去一样,甚至还供出了更要命的线索。
“秦嬷嬷还说,就算这次失手了也没关系!”
“她们早就打点好了宫里几个接生的嬷嬷,还在德妃娘娘每日的安胎羹里动了手脚!”
“她说,等到德妃娘娘临盆的时候,有的是机会下手!”
这番话,像是一颗炸雷,在死寂的偏殿里轰然炸响。
皇后再也撑不住了。
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春桃,厉声尖叫。
“你这个贱婢!竟敢在此血口喷人!”
“定是有人教唆于你,让你攀咬本宫,你好求一条活路!”
春桃哭得更凶了,她一边磕头一边喊冤。
“奴婢不敢!奴婢不敢欺瞒天子啊!”
“秦嬷嬷交待奴婢时,说的每一句话,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!她还说,只要办成了此事,就让我家里人在京城里买个小院子,再给我弟弟找个好差事!”
“求皇上明鉴,奴婢说的句句属实!”
就在皇后和春桃撕咬成一团,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。
一直站在角落里、仿佛置身事外的凤仪宫掌事太监吴谨,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撩起袍角,跪倒在地。
他这一跪,比春桃的指认,比那本账册,都更具杀伤力。
“启禀皇上。”
吴谨的头埋得很低,声音却异常清晰。
“奴才……可以为春桃姑娘的供词,做个佐证。”
他补上了最关键,也最致命的一刀。
“春桃姑娘口中的秦嬷嬷,确实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多年的旧人。”
“而且,奴才曾亲眼见过,这位秦嬷嬷多次奉皇后娘娘口谕,去太医院调取药材,也曾见过她与宫中几位接生的嬷嬷私下里有过往来。”
吴谨的声音很平,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皇后的心上。
“奴才当时只当是娘娘体恤下人,并未多想。”
“如今想来,只怕……只怕是奴才愚钝了。”
这一刀,不是奴才攀咬主子。
这是近臣反水。
这是最彻底的背叛。
皇后的脸,在那一瞬间,终于白得没了半点血色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谨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御座上的皇帝猛地一拍龙案,整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燃烧着滔天的怒火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那股子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,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,狠狠地压在了殿内每个人的心头。
殿上所有的人,从皇后到德妃,从范建到戴安,全都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。
谋害龙胎。
这顶足以让整个周家都跟着陪葬的帽子,在这一刻,被死死地扣在了凤仪宫的头上。
再也,摘不下来了。
偏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皇后周佩兰死死地瞪着跪在她身前的吴谨,那眼神,像是恨不得从他身上活活撕下一块肉来。
可吴谨跪得很稳。
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后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,只是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吴谨!”
皇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充满了怨毒。
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!”
“本宫待你不薄,一手将你从太子身边提拔起来,让你坐上这凤仪宫掌事的位置!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?”
吴谨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。
他知道,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回娘娘的话。”
吴谨的声音很低,却异常清晰。
“奴才之前不敢言,是惧于娘娘的威仪。”
“可如今,这火已经烧到了眉毛。奴才若是再不说句实话,那掉脑袋的时候,就得陪着娘娘您一块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那句话,像是一把最钝的刀,慢慢地,却又狠狠地,捅进了皇后的心窝。
“奴才也想活。”
这四个字,把皇后所有想骂出口的恶毒言语,全都堵了回去。
是啊。
奴才也想活。
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还有比“活着”更重要的事吗?
忠诚?恩情?
在掉脑袋的威胁面前,这些东西,一文不值。
皇后被这四个字堵得胸口发闷,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地咳嗽起来,那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。
皇帝对这场主仆反目、当殿互咬的戏码,没有表现出半点耐心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只是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皇后。
“皇后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冰冷。
皇后知道,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可她不能认。
一旦认了,死的就不止是她一个人,整个周家都得跟着陪葬。
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抬起头,直视着皇帝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皇上,臣妾冤枉!”
“臣妾从未亲口下令,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!”
“秦嬷嬷也好,春桃也罢,她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她们自己揣度错了臣妾的意思,借着臣妾的名头,在外头作威作福!”
“臣妾治下不严,识人不明,确有大错。但谋害皇嗣这等滔天大罪,臣妾万万不敢当!”
这话虽然说得极其苍白无力,却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只要没有她亲口下令的铁证,她就可以把所有的罪责,都推到那些“办事不力”、“揣度错主子心意”的奴才身上。
这是她最后一层保护壳。
范建跪在德妃身后,听着皇后这番垂死挣扎的辩解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,光靠吴谨和春桃这两个奴才的供词,还不足以将皇后彻底钉死。
周家在朝中盘根错节,只要皇后死不认账,就一定会有不怕死的言官跳出来,替皇后喊冤,替周家求情。
还差一记重锤。
一记能把皇后这层看似坚硬的壳,彻底砸得粉碎的重锤。
范建的目光,不着痕迹地与跪在另一侧的戴安公主对视了一眼。
戴安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清冷的凤眸里,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寒意。
她对着范建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是时候了。
该补上周家那一刀了。
那一刀,不仅要废了皇后,更要断了周家的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