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空气,比殿外的深秋还要冷上三分。
戴安公主从席间站起身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缓步走到了殿中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一身月白色的宫装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,脸上未施脂粉,那份天生的贵气却未减分毫,反而因这份素淡,更添了几分清冷孤绝的意味。
她站定在殿中,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,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。
然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那东西看着有些年头了,油布的边缘已经磨损,透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。
她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凤眸,第一次直视御座上的皇帝。
“陛下,臣妹今日不谈后宫争宠,也不论那些阴私手段。”
戴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“臣妹只想问一句,十八年前,臣妹的夫君,镇北军偏将周怀安,究竟是何罪名,以至全军覆没,曝尸荒野?”
这话一出,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,仿佛又被抽走了几分。
皇后周佩兰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戴安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翻出这么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。
皇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陈年旧事,今日提它作甚?”
“因为这旧事,与今日之事,根出同源。”戴安说着,缓缓解开了手里的油布包。
里面是两份东西。
一份是已经泛黄发脆的军报抄本,另一份,则是一封字迹潦草的私信。
“这是先夫战死前,托人送回的最后一封信,以及他亲手抄录的,当年北境一战的行军日志。”
戴安没有让太监代劳,她亲自展开那份抄本,走到殿中,用一种不疾不徐、却字字清晰的声音,念了起来。
“永安七年秋,狄人大军南下,镇北侯周世雄率主力迎敌于燕回关。令偏将周怀安率五千轻骑,自西线穿插,意图截断狄人粮道……”
她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冰冷的重量。
抄本上,清清楚楚地记录着,在周怀安的偏师被狄人主力分割包围之后,镇北侯周世雄是如何以“主力被牵制,无力分兵”为由,一连三次,驳回了周怀安的求援。
抄本的旁边,还用朱砂笔标注着当时镇北军真实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调动情况。
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,在周怀安所部被围困的整整三天里,镇北侯手里,其实还捏着一支足有八千人的精锐预备队,始终按兵未动。
“……友军被困三日,弹尽粮绝,末将周怀安……已存必死之心。”
“然,此战之败,非袍泽不用命,实乃……延援、夺功、弃友之祸也。”
戴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收起抄本,又展开了那封私信。
“吾妻戴安亲启。见字如面。此役,吾恐难归。然,心中有一事,如在喉,不吐不快。燕回关之败,非战之罪,乃人祸也。周氏为保全自家兵马,坐视我部三千兄弟陷于死地,此仇此恨,天日昭昭……”
一字一句,如泣如诉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。
皇帝听着听着,那张本就阴沉的脸,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那双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皇后再也坐不住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指着戴安,声音尖利地反驳。
“一派胡言!”
“这定是你伪造的证据,意图污蔑我周家满门忠烈!”
她转向皇帝,脸上带着凄切的表情。
“皇上,您可千万不要信她!这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,死无对证,她这分明是挟私报复,恶意中伤!”
戴安没有理会她的咆哮,只是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周佩兰,你怕的从来不是假。”
戴安的眼神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地插进皇后的心里。
“你怕的,是有人终于把这桩被你们周家捂了十八年的旧伤烂疮,血淋淋地揭开,摆在皇上的面前,让他看个一清二楚。”
殿中虽然只有寥寥数人,可这番对话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。
跪在殿外的太子李建成,原本只是被皇帝叫来旁听。
可当他听到“延援、夺功、弃友”这几个字时,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,在一瞬间血色尽失,变得惨白如纸。
冷汗,顺着他的额角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他母后身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靠山,那座被他视为天经地义的荣耀基石——周家,好像要塌了。
而且,是要以一种最难看,最耻辱的方式,轰然倒塌。
皇帝没有立刻下定论。
他没有勃然大怒,也没有厉声斥责。
他只是对着戴安,伸出了手。
戴安将那份军报抄本和私信,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。
皇帝接过那两份已经泛黄的纸张,没有细看,只是将它们重重地放在了御案之上。
他没有把它们扔在地上,也没有立刻发还。
他把它们,扣在了龙案上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一句责骂都要重。
这说明,他信了。
也说明,他记下了。
旧战的罪责,与谋害皇嗣的阴谋,在这一刻,并列在了一处。
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,死死地压在了皇后的身上,让她再也无法喘息。
凤仪宫那看似坚固的城墙,在这一刻,终于被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所有积蓄已久的证据,终于汇成了一股滔天的巨浪,朝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,狠狠地拍了过去。
大殿之内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皇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,只是空洞地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看不出是愤怒,还是悲哀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,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殿内的每一个人,从皇后到太子,从德妃到戴安,都像是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,只能僵硬地跪在那里,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殿外的天光都开始变得暗淡。
久到跪在地上的太子,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。
皇帝,才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第一次落在了皇后周佩兰的身上。
那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夫妻情分,没有了帝王的雷霆之怒,只剩下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失望。
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。
一句轻得像叹息,却又重得像山岳的话。
“周氏,失德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惊雷,在死寂的偏殿里轰然炸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