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便是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口谕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皇后周氏,德行有亏,秽乱宫闱,即日起,收缴凤印,禁足凤仪宫,非朕旨意,不得出宫半步。”
“周家所有封赏,着吏部、兵部、宗人府三司会审,待查明旧战详情后再议。”
“凤仪宫一应内务,暂交坤宁宫代管。”
这不是最终的审判。
没有废后,也没有赐死。
可这几句话,却比直接废了她,更让她难受。
收缴凤印,等于剥夺了她执掌后宫的权力。
禁足凤仪宫,等于将她打入了活人的冷宫。
三司会审周家旧案,更是将整个周氏一族,都架在了火上烤。
这已经不是断她一臂,这是在活生生地剐她的心头肉。
皇后听完那一道道冰冷的口谕,整个身子猛地一晃,那张本就惨白的脸,在一瞬间血色尽失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最后,她只能发出一声像是困兽般的、绝望的呜咽,整个人软了下去,若不是身边的宫女死死扶住,只怕已经瘫倒在地。
“父皇!”
太子李建成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膝行到皇帝的御案前,抱着皇帝的腿,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。
“父皇开恩!母后她只是一时糊涂,求父皇看在她侍奉您多年的份上,饶了她这一次吧!”
“父皇!”
皇帝没有理会他的哭求。
他只是低下头,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眼神,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看重的儿子。
然后,他从牙缝里,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太子的脸上。
太子被那一个字里蕴含的雷霆之怒,震得浑身一颤,松开了手,瘫跪在地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长乐公主一直等在殿外。
她没有资格入内旁听,只能焦灼地在廊下走来走去。
当殿门打开,当那道冰冷的口谕从里面传出来时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听着那些话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眼泪,毫无征兆地,就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滚落下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想冲进去,想去求她的父皇,可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也迈不动。
德妃没有露出半分喜悦的神色。
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垂着头,将那方被手心里的汗浸湿的锦帕,又握紧了几分。
戴安公主的脸上,也终于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那双一直清冷如冰的凤眸里,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倦意。
这十八年的恨,这盘耗尽了她所有心血的棋,在这一刻,总算是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。
跪在另一侧的吴谨,此刻已经彻底瘫软在地。
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看着皇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
范建依旧低着头,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。
他知道,凤仪宫的天,塌了。
后宫的格局,从这一刻起,将彻底改变。
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。
这场仗,还没有真正打完。
周家的根基,还没有被彻底清除。
而御座上那位九五之尊,对他范建的疑心,也并没有因为皇后的倒台,而有半分消散。
恰恰相反。
这把刀用得越顺手,皇帝,只会握得越紧,也看得越牢。
凤仪宫的大门,被正式落锁的那一日,天阴得厉害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,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冷意。
内务府的总管太监,亲自带着人,从皇后手里收走了那枚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凤印。
皇后没有反抗,也没有哭闹。
她只是穿着一身半旧的宫装,静静地坐在殿内,看着那些人将她宫里的东西一件件贴上封条,那张原本美艳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。
凤仪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下,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。
有人在低声啜泣,有人吓得浑身发抖,生怕自己会被牵连,发配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等死。
也有人,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,悄悄地松了口气。
长乐公主疯了一样地从自己的寝宫跑来。
她想冲进凤仪宫,想再见一见自己的母后。
可那扇刚刚被落了锁的朱红宫门,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将她死死地拦在了外面。
“母后!母后你开门啊!”
长乐拍打着冰冷的宫门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母后,你跟女儿说句话啊!”
她在门外哭喊了许久,嗓子都哑了,可那扇门里,却始终没有传来半点声响。
最后,她哭得脱了力,瘫倒在宫门前,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坤宁宫里,德妃听着宫人从外面传回来的消息,沉默了许久。
她没有半分幸灾乐祸。
她只是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座被阴云笼罩的宫殿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回了内殿,开始着手处理那些刚刚从凤仪宫移交过来的、堆积如山的宫务。
延禧宫里,张贵人得知这个消息后,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,半天没能动弹。
她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,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自己到底是从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里,侥幸活了下来。
那种后怕,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更真实。
范建没有去理会这些后宫里的风风雨雨。
他带着小桂子,亲自去了趟冷库,将那些与“玄真香”有关的旧账,连同最后一丝线索,都彻底压实、销毁。
他知道,皇后虽然倒了,但沈若水那条线,还悬着。
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跳了出来。
东厂督主,曹无德。
这位在之前的风波里一直作壁上观的老狐狸,在皇后被禁足的第二天,便主动上了一道折子。
请求由东厂接手,彻查周家旧案,以及所有与前朝逆党有关的线索。
他这是看准了时机,想从周家这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上,再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。
更重要的是,他手里,还攥着那些关于“旧籍”的秘密。
范建一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便是一沉。
他知道,曹无德这条毒蛇,又要开始吐信子了。
他想查的,恐怕不止是周家。
更是他范建,这个在整场风波里,显得过于“恰到好处”的,小小的太监。
废后,只是一个阶段的胜利,从来不是终局。
凤仪宫的宫门虽然锁上了,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,却并没有因此停下来。
恰恰相反。
一场新的、更隐秘的厮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