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大门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被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手落了锁。

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“咔哒”一声合上时，声音并不响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紫禁城上空滚了过去。

宫里头的风向，一夜之间全变了。

那些前几日还对坤宁宫避之不及的宫女太监，如今见了德妃的仪仗，隔着老远就跪地请安，头都不敢抬。

而凤仪宫门口，则成了宫里最冷清的地方。

除了几个奉命看守的禁卫，再也无人敢靠近半步。

偶尔有胆大的，也只敢在远处偷偷瞧上一眼，然后便像见了鬼似的，匆匆离去。

长乐公主把自己关在寝宫里，谁也不见。
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闹腾，也不再去御花园里放风筝。

宫人们说，好几次深夜路过她的寝殿，都能听到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朝堂上的风向，变得更快，也更狠。

皇后被锁的第三天，早朝。

御史台的言官像是约好了似的，一本接一本地往上递折子。

弹劾的对象，全是周家的人。

从吏部尚书周德明在选官时任人唯亲，到户部侍郎周季安在核算军需时账目不清。

桩桩件件，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面无表情地听着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他只是在听完之后，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
“查。”

一个字，没有半点温度。

当天下午，吏部尚书周德明就被禁卫军从官署里直接带走，押入了诏狱。

紧接着，周家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个子弟，也接二连三地被停职、审查。

一时间，京城里人人自危。

那些曾经与周家走得近的官员，如今都闭门不出，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
坤宁宫里，德妃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这局棋，总算是扳回了一半。”

范建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剪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枯叶。

他闻言，却摇了摇头。

“娘娘，现在还远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。”

德妃转过头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。

“皇后已经倒了，周家也成了过街老鼠，难道还有什么变数？”

范建放下剪刀，走到德妃身边，压低了声音。

“娘娘，您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
“皇上他，对我的态度，太冷了。”

按理说，范建这次扳倒皇后，立下了泼天的功劳。

可皇帝不仅没有半句嘉奖，甚至连召见都没有。

他只是派鹿公公来传了一句话。

一句让范建听了之后，后背发凉的话。

“旧籍还要继续查。”

范建看着德妃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
“娘娘，您明白了吗？”

“在皇上眼里，我不是功臣。”

“我只是一把刀，一把他用着顺手，却也时刻提防着会割伤自己的刀。”

“表面上看，我废后有功，风光无限。可实际上，我只是从皇后的刀口下，勉强活了下来，又掉进了皇上那张怀疑的网里。”

德妃的心沉了下去。

她看着范建，那双漂亮的眸子里，第一次透出了几分真正的担忧。

“那……你是不是又要准备退一步？”

“不是退。”范建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是换个地方，把刀藏得更深一些。”

就在这时，青儿从外面走了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。

“范总管，戴安公主那边递来的话。”

范建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凌厉如刀。

“凤仪宫虽倒，周家未绝。”

范建看完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
院子里，赵霜英正在擦她那杆宝贝长枪。

她把枪身擦得锃亮，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，反射出森然的寒光。

她听完了德妃和范建的对话，撇了撇嘴，一脸的不耐烦。

“真麻烦。”

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下一次，可别再熬这么久了。”

“直接捅穿了事。”

耳房里，小桂子正对着一堆银票发愁。

他把那些银票一会儿藏在床底的砖缝里，一会儿又觉得不妥，拿出来塞进枕头里。

他嘴里小声地嘀咕着。

“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，比女人的脸还快。”

“这银子，到底藏哪儿才算安稳呢？”

延禧宫的掌事宫女绿竹，悄悄给范建送来了一件新做的狐毛大氅。

她转达了张贵人的话。

“我们娘娘说，天冷了，范总管您多保重身子。”

“她还说，她现在是铁了心跟咱们走，比先前任何时候，都更稳。”

范建收下了大氅。

他知道，张贵人这个女人，是真的聪明。

她看明白了，在这吃人的后宫里，只有紧紧抱住一棵不会倒的大树，才能活下去。

而此时，在宫城最北边，东厂那间阴森的密室里。

曹无德正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，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残页。

那正是他从废井里捞出来的那份，记录着范建真实入宫年份的旧籍残线。

他用手指在那模糊的字迹上轻轻摩挲着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
“范建……”

“咱家倒要看看，你这只小狐狸的尾巴，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。”

凤仪宫的锁，锁住的只是一个失势的皇后。

可这宫里头，那些看不见的刀，却并没有因此停下来。

恰恰相反。

这一局刚把皇后压下，下一局，已经顶上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