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大门落锁之后,这宫里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过,明面上干净了,暗地里的泥泞却全泛了起来。
东厂的人最先忙活开。
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疯了一样地扑向周家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。
抄家的,抓人的,审讯的,一时间,东厂的诏狱人满为患。
可作为东厂督主的曹无德,却显得异常清闲。
他既没有亲自去审周家的案子,也没有急着把从废井里捞出来的那份旧档交给皇帝。
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晾着。
晾着那些想看他出手的人,也晾着范建。
范建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他依旧每日去冷库点卯,盘点那些发了霉的药材,偶尔还帮着库房的老吏晒晒受了潮的干货。
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,那副悠闲的模样,倒真像个被发配到这冷衙门里等死的倒霉蛋。
小桂子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屋里来回踱步,把地上的方砖都快踩出包浆了。
“范哥,这都过去三天了,东厂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他凑到范建跟前,压低了声音,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焦虑。
“那曹无德手里可攥着咱们的命门呢,他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晾着,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小桂子搓着手,一脸肉疼地提议。
“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先送些银子过去探探路?”
“送银子?”
范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。
“你当曹无德是那些没见过钱的穷鬼吗?”
“现在送银子过去,送多少都是个错。”
“送少了,是打发叫花子,瞧不起他。”
“送多了,更是自己心里有鬼,不打自招。”
范建把手里的账本合上,往桌上一扔。
“他现在晾着咱们,就是在等。等咱们自己慌了,自己乱了阵脚,主动把脖子伸到他的刀口下去。”
“咱们越是着急,他就越是得意。这买卖的主动权,就全到他手里了。”
小桂子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脑子更乱了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
范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“等他那只钩子,自己甩过来。”
坤宁宫那边,德妃也传了话过来。
她没提旧档的事,只说了一句。
“曹无德想要的,从来不是那些叮当作响的碎银子。”
“他要的,是能保他下半辈子富贵荣华的护身符。”
这话,跟范建想的,不谋而合。
紧接着,戴安公主那边也递了消息。
依旧是那张小小的纸条,字迹凌厉如刀。
“东厂的人,这几日见过太子府的幕僚。”
范建看完,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,也跟着这缕青烟一同散了。
曹无德这条老狐狸,果然是在两头下注,待价而沽。
他这是想看看,太子和他范建,到底谁能出得起更高的价钱。
范建的心彻底定了下来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要做的,就是比曹无德更有耐心。
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了。
傍晚时分,延禧宫的张贵人却提着一个食盒,悄悄来了冷库。
她没带宫女,一个人走在那条落满枯叶的小径上,那身素色的宫装在萧瑟的秋风里,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范总管,我……我听闻你最近胃口不好,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饼子。”
张贵人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几张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,和一小碟酱肉。
她看着范建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“人是铁饭是钢,再大的事,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。”
范建看着她,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
这后宫里,落井下石的人多,雪中送炭的人少。
张贵人这份心意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。
“有劳贵人挂心了。”
范建没跟她客气,拿起一张饼子,就着酱肉,大口地啃了起来。
他吃得很快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囤食的仓鼠。
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看得张贵人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范建一边啃着饼,脑子却在飞速地转着。
他啃完一张饼,心里那盘棋也算得差不多了。
曹无德这条老狗,一定会先从那本旧档下手。
他会反复地查,反复地核对,把那几页纸翻出花来。
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根引线拉得足够长,长到能把所有想看热闹的人,都牵扯进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小太监,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院门口。
是吴谨的人。
那小太监见四下无人,快步走到范建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塞进范建手里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范建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东厂的人,今晚又去了趟禁档夹柜,是第二次了。”
范建看完,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了嘴里,就着最后一口饼,咽了下去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鹿公公。
那位御前总管,正背着手,站在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他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,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模样,分明也是在看戏。
宫里表面上风平浪静,暗地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本看不见的旧册子上。
范建知道,时候到了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曹无德那只钩子,已经在他面前晃了三天。
现在,该是他伸手,去碰一碰那钩子上饵的时候了。
他要让曹无德知道,他这条鱼,有上钩的意愿。
但能不能钓得上来,得看他曹无德的本事。
也得看他曹无德,舍不舍得下那份血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