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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 东厂请茶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6-17 20:35 | 字数:3316 字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
东厂的人就到了坤宁宫的门口。

来人依旧是那两个面无表情的番子,说话的口气却比上次客气了不少。

“范总管,我们督主府上的茶树昨儿刚采了新叶,炒了两罐雨前龙井。”

为首的番子微微躬身,做足了礼数。

“督主说,这等好茶不敢独享,特意备了茶席,想请您过去一同品鉴。”

小桂子在旁边听得直撇嘴。

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

范建却像是没听出这弦外之音,脸上挂着笑,应得爽快。

“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。”

“能尝到督主府上的新茶,是奴才的福气。”

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袍子,连早饭都没吃,就跟着那两人慢悠悠地去了。

东厂的茶室设在一处极僻静的跨院里。

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森严刑具,反倒种着几竿翠竹,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,角落里还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。

那份雅致,倒像是某个翰林学士的清修之所。

范建一进去,就闻到一股子甜腻的点心味儿。

屋里没摆刀枪剑戟,正中央那张八仙桌上,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苏式糕点,从桂花糖糕到梅花酥饼,应有尽有。

曹无德正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块荷花酥,吃得津津有味。

他今日没穿那身暗红色的蟒袍,只着了一件寻常的藏青色常服,看着倒像个富家翁。

他见范建进来,笑呵呵地招了招手。

“来,范公公,坐。”

“尝尝这内膳房新孝敬上来的点心,手艺不错。”

范建依言坐下,没去碰那些点心。

“督主找奴才来,怕不是只为了这几块糕点吧。”

曹无德放下手里的荷花酥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
“范公公快人快语,咱家喜欢。”

他给范建倒了杯茶,那茶汤碧绿,清香扑鼻。

“说起来,咱家还得谢谢你。”

曹无德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笑意。

“中秋夜宴,若不是你替皇上挡了那一下,这宫里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。”

他先是夸他忠心护主,那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。

范建只是低头喝茶,心里却在暗骂。

老狐狸,又来这套。

“咱家还听说,戴安公主遇刺那回,也是你出的手。”

曹无德话锋一转,又夸起了范建的办事能力。

“一人之力,退了十几名死士,这份胆识和手段,咱家佩服。”

“范公公年纪轻轻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
范建放下茶杯,终于抬起了头。

“督主过誉了。”

“奴才只是尽些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
他心里清楚,这番吹捧只是前菜,真正要命的主菜,马上就要端上来了。

曹无德见他不上套,也不再绕弯子。

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去。

“范公公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
“净身房旧仓里那本册子,咱家的人,也去看过了。”
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曹无德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前的挣扎。

“咱家就想问问,范公公入宫那年,是不是有人……在册子上做了手脚?”

来了。

范建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
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。

“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?奴才……奴才听不明白。”

曹无德听完,却笑了。

他摇了摇头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“范公公,咱家不爱听这些废话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轻轻放在桌上。

油布一层层打开。

里面是一角已经泡得发烂、字迹模糊的纸张。

那纸的质地,范建认得,是内务府旧档专用的麻纸。

“这东西,是咱家的人从一口废井里捞出来的。”

曹无德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范建的心上。

“是你入宫那一年的净身记录。”

“虽然被水泡烂了,只剩下这么一角,上头的名字也看不清了。”

曹无德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“但那上头记录的骨龄和入宫年份,却清清楚楚。”

“跟你在内务府备案的那些,可对不上啊。”

范建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。

他看着那张残页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
他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,可那端着茶杯的手,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
茶水溅出来,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
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落在曹无德眼里,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
可曹无德并没有继续逼供。

他要的不是范建的口供,他要的是范建这个人。

“范公公,别怕。”

曹无德的语气突然又变得温和起来,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。

“咱家今天请你来,不是为了查案,是想帮你一把。”

“这宫里的水深着呢,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过去?”

“档能烂,人情却能留。”

曹无德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比划了一下。

“如今这新旧朝局交接的时候,活人,可比死纸贵重多了。”

范建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戒备,嘴上却还在装傻。

“督主……奴才胆子小,听不懂您这些话。”

曹无德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。

“你这奴才,还跟咱家装傻。”

他也不再绕弯子,直接点明了来意。

“保位。”

曹无德盯着范建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“咱家帮你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,只要你范公公一句话。”

“将来,若是这宫里的风向再变,你得保我东厂的位子不动。”

“若是局面再有变数,你还得替咱家,往上抬一步。”

这价码,开得又高又狠。

范建沉默了。

他知道,一旦应下,就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腿,迈进了东厂这条贼船。

可他现在没得选。

那张残页,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。

“督主说笑了。”

范建没有直接答应,也没有当场拒绝。

“奴才现在,只想先保住自己的这条命。”

曹无德见他不松口,也不着急。

他知道,这条鱼已经咬了钩,只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“不急。”

曹无德重新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品着。

“范公公可以回去,慢慢想。”

“想明白了,随时可以再来找咱家喝茶。”

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摆满点心的桌子,各自端着茶,谁也不说话。
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这杯茶,喝得比药还苦。

从东厂那间飘着点心香气的屋子里出来,范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可他的脑子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
曹无德那只老狐狸,手里攥着他的死穴,却引而不发,只等着将来卖个好价钱。

这反倒给了范建喘息的机会。

他没有耽搁,回到坤宁宫,立刻将刚才与曹无德的对话,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德妃。

德妃听完,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。

她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吐出几个字。

“果然是图以后。”

赵霜英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,手里的长枪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
“这老狗,真是贪得没边了!”

她气得直咬牙。

“还想让你保他的位子,替他往上抬一步,他怎么不上天呢!”

“早晚有一天,得撑死他!”

小桂子最会活跃气氛。

他清了清嗓子,捏着嗓子,学起曹无德那不阴不阳的腔调。

“范公公啊,咱家这儿的点心,可甜了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还翘起个兰花指,学着曹无德擦嘴角的动作,把旁边的青儿逗得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屋子里原本因为曹无德的威胁而绷紧的气氛,被他这么一闹,总算是松快了那么一丝。

范建也跟着笑了笑,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冷意。

“笑归笑,这事还没完呢。”

他看向德妃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“娘娘,这老狗的条件,咱们不能全答应,但也不能全不答应。”

“我打算,先应他半口。”

“什么叫应半口?”

赵霜英不解地问道。

“就是给他个模棱两可的答复,让他觉得有希望,但又没完全拿到准信。”

范建解释道。

“只有这样,才能套出他半口真话。”

“我得知道,他那张残页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,又是谁在他背后指点。”

戴安公主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。

她派人传话过来,只说了一句。

“人可以利用,但不能真留。”

她提醒范建,曹无德这种人,一旦得了势,反噬起来比谁都狠。

鹿公公那边也送来了消息。

依旧是那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态度,只说让范建自己掂量,别把火烧到乾清宫就行。

就在这时,吴谨的人又递了条子进来。

“东厂近来盯太子府盯得很勤。”

范建看完,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
曹无德这条老狗,果然是在两头下注,广撒网,想捞条最大的鱼。

他这是在逼着范建和太子,相互竞价。

范建想明白后,心里那盘棋也彻底清晰了。

他决定,先给曹无德一个软话。

“这软话,不是认输。”

范建对着德妃和赵霜英解释道。

“这是在故意示弱,是让他觉得,我这条鱼快要没力气了,可以收线了。”

“他越是想收线,那手就会伸得越长。”

“伸得越长,露出来的破绽,也就越多。”

德妃听着他这番险棋,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
“你少在这儿逞强。”

她瞪了范建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。

“万事多留条退路,别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去。”

范建闻言,心里一暖。

他凑到德妃跟前,嬉皮笑脸地说道。

“娘娘放心。”

“这天底下,谁都可能没退路,就我范建不会。”

“我这人,别的不行,就一样最拿手。”

“我最会给自己留命了。”

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总算是让德妃那颗悬着的心,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
可所有人都知道。

这盘棋,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。

每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

走错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