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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5章 鹿公公点门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6-17 20:36 | 字数:2382 字

范建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食盒,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而是一小罐用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的川贝雪梨膏。

这是给鹿公公送的。

宫里谁都知道,这位御前总管有入秋就咳嗽的老毛病。

小桂子跟在后头,一步三回头,那张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。

“范哥,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去啊?”

他压低了声音,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虚。

“那曹无德手里攥着咱们的命门呢,您就提一罐破梨膏过去,能顶什么用?”

“不然呢?”

范建没回头,声音很平。

“你提着一箱金子去,就能堵住他的嘴了?”

“他现在要的不是金子,是要把咱们这条命当成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投名状。”

“这买卖,不是用银子能谈的。”

小桂子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脑子更乱了。

鹿公公的住处在乾清宫侧面一处极僻静的小跨院里。

院子里没种什么名贵花草,只在墙角搭了个半旧的葡萄架,架子底下摆着张石桌,几只麻雀正落在桌上,啄食着不知是谁洒下的碎米。

范建到的时候,鹿公公正在廊下,拿着一把小剪子,慢条斯理地修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。

他没穿那身象征着御前总管身份的蟒袍,只着了一件寻常的藏青色棉袍,看着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头。

“公公。”

范建走上前,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
“天儿干,奴才给您炖了些梨膏润润嗓子。”

鹿公公眼皮都没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剪子还在慢悠悠地修着枯枝。

范建也不急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。

他没提半句残页的事,也没说曹无德的威胁。

他只是像闲话家常一样,轻声开了口。

“公公,奴才总觉得,最近这宫里头,风向有些不对。”

“尤其是东厂那边,最近动静太大了些。”

“又是查旧案,又是翻旧档的,闹得人心惶惶。”

鹿公公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。

他终于放下了剪子,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
那茶水已经凉了。

“是吗?”

鹿公公的声音很平,像一口枯井,听不出波澜。

那模样,仿佛范建说的这些,他早就知道了。

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,在范建身上扫了扫。

“那你倒是说说,你怕的,是那些不会说话的旧档,还是那些长了嘴的活人?”

来了。
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

他知道,这是鹿公公在考他。

他苦笑一声,姿态放得极低。

“回公公的话,奴才都怕。”

“但奴才更怕后者。”

范建抬起头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。

“纸终究是死的,不会自己跑出去说话。”

“可人是活的。”

“这人心要是坏了,嘴要是歪了,那死的也能被说成活的,没影儿的事也能被编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
鹿公公听完,那一直半眯着的眼睛,终于抬了一下。

显然,他听懂了。

他放下茶杯,重新拿起剪子,对着那盆文竹又剪去一根枯枝。

“皇上他这一辈子,最恨的,就是奴才自作聪明。”
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。

“尤其恨那些,拿前朝的旧案,当成买卖来做的奴才。”

这话的分量,太重了。

范建的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顺着话头,将那根最要命的引线递了过去。

“公公说的是。”

“可若是……若是有的人胆子太大,不仅拿旧案当买-卖,甚至还私藏宫中禁档,意图不轨呢?”

范建问出这句话时,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。

他死死地盯着鹿公公的侧脸,等着他的回答。

鹿公公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将那盆文竹转了个方向,又剪去一根错杂的枝丫。

然后,他才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“手伸得太长,总是要被砍掉的。”

这句话,没有半句明示,也没有半句承诺。

可对范建而言,却已经足够了。

这就像是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,有人悄悄地,给他指了一下门的方向。

门,得他自己去推。

能不能推得开,推开之后是生路还是死路,都得看他自己的本事。
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
范建对着鹿公公的背影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
“多谢公公指点。”

他提起那个空了的食盒,转身退出了小院。
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范建只觉得压在后背上的那座无形大山,仿佛轻了不少。

风吹过来,虽然依旧冰冷,却让他觉得,自己总算是能喘上一口囫囵气了。

小桂子一直等在不远处的拐角,见他出来,赶紧迎了上来。

“范哥,怎么样?鹿公公肯不肯帮忙?”

范建摇了摇头。

“他没说帮。”

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但他给咱们开了一扇门。”

“既然门已经开了,那咱们要做的,就是想办法,把该推进去的人,给狠狠地推进去。”

从鹿公公那里回来,范建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半。

他知道,皇帝那把刀虽然还悬着,但至少刀柄暂时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
他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焦虑,又恢复了那副在冷库里混吃等死的咸鱼模样。

每日按时去库房点卯,盘点那些发了霉的药材,偶尔还帮着库房的两个老吏,晒晒受了潮的干货。

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,那副悠闲的模样,倒真像个被发配到这冷衙门里等死的倒霉蛋。

这天午后,范建正靠在一个半空的药柜上,手里拿着一本破了角的医书打盹。

吴谨派来的人就到了。

来的是个生面孔,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杂役服,趁着没人注意,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子。

他走到范建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塞进范建手里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范建展开纸条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
“曹无德的人,昨夜去了东宫。”

“走的是偏门,没惊动任何人。”

“太子没见人,却收下了一个半尺见方的黑漆木匣。”

范建看完,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
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,也跟着这缕青烟一同散了。

曹无德这条老狐狸,果然是在两头下注,待价而沽。

他这是想看看,太子和他范建,到底谁能出得起更高的价钱。

范建的心彻底定了下来。

他知道,自己现在要做的,就是比曹无德更有耐心。

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了。

傍晚,他回到坤宁宫,将这消息转告给了德妃。

德妃听完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瞬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霜。

“此人,不能留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。

戴安公主那边也得了消息。

她派人传话过来,依旧是那张小小的纸条,字迹凌厉如刀。

“这种两头吃的狗,留着只会反咬一口,喂不熟的。”

“找个机会,做了。”

德妃和戴安的意思很明确,都想立刻除掉曹无德这个心腹大患。

可范建却摇了摇头。

“娘娘,公主,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