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的眼神很冷静。
“曹无德现在死了,那本旧档的下落就成了悬案,咱们只会更被动。”
“他活着,对咱们来说,反倒是个靶子。”
“一个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的,活靶子。”
他让吴谨那边继续盯着,自己则依旧每天晃悠着去冷库坐账,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演得愈发逼真。
库房里那两个老吏,见他这副模样,反倒跟他亲近了不少。
他们觉得,这个曾经的御前红人,如今是真的失了势,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威风,倒也多了几分人情味。
这日,两人又凑到范建跟前,一人端着一碗热茶,长吁短叹地劝慰他。
“范总管,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。”
“这宫里的事,就跟天上的云似的,一阵一阵的。”
“说不定哪天风向一转,您就又回去了呢?”
范建顺着他们的话头,故意卖起了惨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“回去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他指了指这间阴冷潮湿的库房,自嘲地说道。
“我瞧着,我离变成这库房里的陈年咸菜,也差不离了。”
那两个老吏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。
其中一个笑完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,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范总管,您还别说,这库房里最近还真就热闹了些。”
“昨儿个后半夜,我起夜的时候,亲眼瞧见东厂的人,调了一大车的旧箱子出去。”
另一个也跟着补充道。
“可不是嘛,那动静大着呢,箱子沉得很,好几个番子抬一个都费劲。”
“我听他们说,是往慎刑司后头的那个偏库去了。”
范建的心猛地一动,面上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,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哦?东厂的人又在折腾什么呢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那老吏撇了撇嘴。
“听说是曹督主嫌弃东厂的库房太潮,要把一些见不得光的旧案卷宗,挪到慎刑司那边去存放。”
范建听到这里,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那本要命的残页,八成就在那堆箱子里。
曹无德这是在转移赃物。
他把东西从一个地方,挪到了一个看似更安全,实则更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。
范建的心里,那盘棋的棋路,瞬间清晰了。
曹无德这个人,那本旧档这个物。
总得先按住一个。
既然物不好拿,那就先从人下手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范建一反常态,没去冷库点卯,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袍子,亲自去了趟东厂。
他没提什么要紧事,只说是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新茶,想回请曹督主一同品鉴。
这姿态,放得极低,像是个主动上门求和的败军之将。
曹无德听了回报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在他看来,范建这是撑不住了,主动来服软了。
他故意晾了范建半个时辰,这才慢悠悠地让人把范建请了进去。
喝茶的地方,没选在东厂那间雅致的茶室,而是挑了后院一处更僻静的暖阁。
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灯,光线昏暗,气氛压抑。
曹无德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范建也不恼,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,给曹无德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茶。
“督主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卑微和讨好。
“前几日是奴才不懂事,冲撞了督主,还望督主大人有大量,别跟奴才一般见识。”
他端起茶杯,对着曹无德的方向,遥遥一敬。
“奴才如今的处境,督主您也瞧见了。”
范建苦笑一声,那模样要多落魄有多落魄。
“就是个看管库房的闲人,人微言轻,实在是不敢再胡乱许诺什么。”
“但奴才也想跟督主交个底。”
范建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诚恳。
“若是……若是将来,奴才真有能说得上话的那一天。”
“这东厂的旧人里,曹督主您,绝不算外人。”
这话,虚无缥缈,跟画大饼没什么两样。
可听在曹无德的耳朵里,却比任何真金白银都来得受用。
他要的,就是范建这个态度。
他要让范建知道,他这条命,攥在自己手里。
曹无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核桃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,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。
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范公公言重了。”
曹无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咱家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人。”
他像是终于松了半口风,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“那东西,咱家也看过了。”
“确实不全,只有那么一角,连名字都模糊不清了。”
曹无德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但就是这么一角,也足够让皇上他老人家,心里头多想那么几分了。”
“毕竟,这宫里头,最怕的,就是不清不楚。”
范建的心沉了下去,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后怕不已的样子。
曹无德很满意他的反应,又像是炫耀一般,继续说道。
“不瞒范公公说,已经有人愿意出比你更高的价钱,来买这个消息了。”
范建闻言,立刻装出一副急切的样子,追问道。
“督主说的,可是……可是太子殿下?”
曹无德听到“太子”两个字,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茶。
那模样,像一只偷了腥的猫,得意,又狡猾。
可他这副样子,在范建眼里,已经等于默认了。
范建心里彻底定了。
曹无德这条老狗,果然是两头下注,想卖个天价。
他这是想逼着自己和太子,相互竞价。
范建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。
他站起身,对着曹无德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督主提点。”
“督主这份情,奴才记下了。”
临走前,范建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奴才孝敬给督主的一点心意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里头是些关外来的补药,最是能压肝火。”
“督主您日理万机,可得保重身子。”
曹无德打开锦盒,见是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他随口客气了两句,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。
范建躬身告退。
走出暖阁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卑微和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压火?
他心里冷笑。
他巴不得曹无德这把火,烧得再旺一些。
火烧得越大,才越好借风。
风吹得越猛,这火,才能烧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