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坤宁宫的灯火却还亮着一盏。
吴谨派来的人到的时候,范建正在灯下擦拭他那套宝贝银针。
来的是个生面孔,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杂役服,趁着没人注意,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子。
他走到范建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塞进范建手里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,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。
范建展开纸条。
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简易的图,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,正是慎刑司后头那间偏库的值守轮次。
今夜后半夜,正好是防卫最松懈的时候。
范建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,然后起身,踹了一脚在旁边小杌子上睡得正香、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小桂子。
“走了,干活了。”
两人换上夜行衣,像两只在夜色里穿行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慎刑司的后墙。
那间偏库的位置比想象的还要偏僻,夹在两堵高墙之间,像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库房不大,看着就是个寻常存放杂物的屋子。
可那扇半旧的木门上,却挂着两层崭新的黄铜大锁,在清冷的月光下,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小桂子凑上前,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那锁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乖乖,范哥,您瞧这锁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那张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。
“这哪是锁门,这分明是防贼防爹防老曹啊!”
“少贫。”
范建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先看窗户。”
两人猫着腰,凑到窗户底下。
窗户是用木条钉死的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。
范建将眼睛凑到缝隙上,往里望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,借着从缝隙里透进去的那点微弱月光,勉强能看清大概的轮廓。
靠墙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箱,箱子上落满了灰尘,显然是存放多年的旧卷宗。
而在那几个木箱的旁边,还单独放着一只黑漆漆的木匣。
那木匣看着不大,却被放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最要命的是,那木匣的表面,似乎还带着一层未干的水汽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隐反射着一点湿润的光。
一只湿匣子。
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努力调整着角度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终于,在木匣靠近底部的一个角落里,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、却异常熟悉的印记。
一个用朱砂烙上去的、小小的火焰纹。
那是东厂的内部标记,俗称“东厂小记”。
错不了了。
八成就是曹无德那条老狗,藏匿那张残页的地方。
他这是把那张从废井里捞出来的、要命的纸,又重新用湿布包裹起来,藏进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匣子里。
他既怕那纸干了之后变得更脆,又怕这宫里天气干燥,万一走了水,把他这保命的玩意儿给烧了。
真是比防贼防爹还小心。
“范哥,瞧清楚了吗?是那玩意儿不?”
小桂子在一旁小声地催促道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范建直起身子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“今晚不好动手,硬拿动静太大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先把这附近的地形记下来,咱们回去再从长计议。”
两人没再多留,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。
回去的路上,也不知是谁那么缺德,在一条必经的宫道上泼了桶泔水。
天黑路滑,两人走得又急,一脚就踩了上去。
那股子混杂着烂菜叶和馊饭的酸臭味,瞬间就冲进了鼻子里。
小桂子脚下一个趔趄,身子猛地一歪,手舞足蹈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,差点摔个四仰八叉。
那副手忙脚乱的滑稽模样,看得范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,只能死死地憋着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范哥!你还笑!”
小桂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一瘸一拐地跟上来,闻着自己满脚的臭味,脸都绿了。
“我这……我这差点就英勇就义了!”
折腾了这一大圈,等他们俩偷偷摸摸地溜回坤宁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偏殿的灯还亮着。
德妃竟一直没睡,桌上还温着一碗参汤,显然是给范建留的。
“回来了?”
德妃见他进来,脸上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一丝藏不住的关切。
“嗯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,心里那股子因为算计和奔波而起的疲惫,在看到那碗热汤的瞬间,消散了大半。
那张要命的残页在哪儿,总算是摸清了。
这盘棋,总算是有了一线生机。
摸清了残页的藏匿地点,范建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半。
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。
那间偏库虽然偏僻,但毕竟是在慎刑司的地界,硬闯的风险太大。
他决定换个思路。
既然物不好拿,那就先从人下手。
他要倒查曹无德。
把这条老狗最近伸出来的爪子,一根一根地给掰断了。
范建的第一站,是净身房。
他借口说坤宁宫要添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,亲自带着小桂子,大摇大摆地去了。
净身房的管事太监一见是范建,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,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。
范建没跟他废话,直接让他把最近一个月新入宫和调任的太监名册,全都搬了出来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极慢,极仔细。
那副模样,活像个来查账的御史。
查完了人,他又去了抄录房。
抄录房存放着宫中各处调阅档案的记录,是个最不起眼,却也最关键的地方。
范建一进去,就让管事的书吏把最近所有关于“旧档”的借阅单,都给他找出来。
那书吏不敢怠慢,手脚麻利地从一堆落了灰的卷宗里,翻出了一个半旧的册子。
范建接过来,一页页地翻看。
果然让他发现了问题。
最近半个月,关于二十年前旧档的调阅记录,突然多了好几笔。
有几笔,盖着鲜红的东厂印信,名目是“奉旨查案”。
还有几笔,则干脆没留底,只在备注栏里写着“凤仪宫口谕”。
更有两笔,连个由头都没有,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批条,写着“准太子府调阅”。
好家伙。
皇帝、皇后、太子、东厂。
这牌桌上能说话的大人物,一个不落地全到齐了。
范建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把册子还给那书吏,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我瞧着,这东厂调档的次数,倒是比往日里勤快了不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