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书吏是个嘴快的,想都没想就接了话茬。
“可不是嘛,范总管您是不知道,就前儿个晚上,东厂的曹督主还亲自来过一趟呢。”
“他没走正门,是从后头的夹道进来的,点名要看禁柜里那几本不对外传的孤本。”
范建的心猛地一动,追问道:“哦?他看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,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书吏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我当时就守在门外,亲眼瞧见,曹督主从那本最厚的册子里,撕了点东西下来,塞进了袖子里。”
“那动作快得很,要不是我眼尖,根本瞧不见。”
范建听到这里,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曹无德这条老狗,果然是亲自动的手。
这已经不是查案,这是监守自盗,私藏禁档!
范建没有声张,只是让那书吏把刚才的话,原封不动地写在一张纸上,按了手印。
那书吏吓得脸都白了,哪里敢写。
范建也不逼他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,放在他面前。
“写,还是不写,你自己选。”
那书吏看着那张银票,又看了看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挣扎了许久,最后还是一咬牙,提笔写了。
范建把这份滚烫的口供收进怀里,没有急着往上捅。
他知道,这份证据现在抛出去,虽然能让曹无德喝一壶,却未必能将他彻底打死。
他要等。
等一个能把曹无德和太子拴在一起的机会。
回到坤宁宫,他把这事跟德妃和赵霜英一说。
赵霜英听完,乐得一拍大腿。
“好啊!总算是抓到那老狗的尾巴了!”
她提着枪就要往外冲。
“我现在就去东厂,把那老东西拎过来,看他还敢不敢嚣张!”
“你给我站住!”
德妃没好气地喝住了她。
“你现在去,是想告诉所有人,我们已经知道曹无德的底牌了吗?”
德妃的眼神很冷静,她看向范建。
“光有他私藏禁档的证据还不够。”
“还差一个他勾连太子的铁证。”
“只有把这两样东西捆在一起,送到皇上面前,才能让他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递来了橄榄枝。
戴安公主派人传话过来。
她愿意帮忙,补上这最后一下。
她让府里的人,二十四小时地盯着东厂和太子府的外门。
只要曹无德的人再跟太子府的人接触,她就能在第一时间拿到人证。
而范建,则需要继续演戏。
他要继续装出那副被曹无德拿捏住七寸、走投无路的倒霉模样。
戏,要唱得真。
鱼,才会上钩。
人,才会上头。
戴安公主的动作,比范建想象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
不到两天,她就派人送来了一条足以让曹无德万劫不复的消息。
曹无德派去的人,不止接触了太子府的幕僚。
他们甚至还绕了个大圈,跑到了戴安公主府的外围,找了几个当年伺候过周家的旧人,旁敲侧击地打听范建的身世,以及当年那桩旧案的细节。
名义上,是奉旨追查周家的余党。
可实际上,那话里话外的意思,分明是想把戴安公主也牵扯进来。
他这是想把戴安公主的旧恨,连同范建的身世之谜,打包在一起,当成一份更重的砝码,卖给太子。
他想告诉太子,他手里攥着的,不止是范建一个人的命门。
更是能让戴安公主和赵家都跟着一起忌惮的,陈年旧怨。
这老狗的胃口,真是大得没边了。
戴安得知这个消息时,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画一幅残荷图。
她听完心腹的回报,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那握着画笔的手,却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重重的、墨迹淋漓的划痕,将那幅原本意境萧索的残荷图,彻底划破了。
她心里,已经烧起了一片滔天的火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戴安放下笔,声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既然他这么想把自己做成砝码,那就帮他一把,把他做得再碎一点。”
她看向范建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,第一次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“范建,你想要他什么时候死?”
“公主,先别冲动。”
范建赶紧拦住了她。
他知道,戴安这个女人,一旦动了真火,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。
“现在杀了他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”
“证据,得摆全了,摆在皇上的面前,让他自己亲手来切这块肉,那才叫诛心。”
两人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把接下来的路数,前前后后,仔仔细细地过了三遍。
计划很简单,只有三步。
第一步,由范建出面,再给曹无德递一次软话,让他觉得范建这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,可以收网了。
这会逼着曹无德为了抬高价码,再去跟太子接触一次。
而这一次接触,就是戴安公主下手的最好时机。
第二步,一旦戴安那边拿到了曹无德与太子勾连的铁证,范建就立刻将那份“私藏禁档”的口供,通过鹿公公的手,递到皇上面前。
两份证据,一份来自宫外,一份来自宫内,相互印证,彻底坐实曹无德“交通东宫,私藏禁档”的滔天大罪。
第三步,就是等。
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把这两份证据,同时引爆在皇帝的御案上。
这个时机,不能早,也不能迟。
早了,曹无德和太子还有转圜的余地,说不定会狗急跳墙,反咬一口。
迟了,夜长梦多,万一被他们察觉到风声,销毁了证据,那之前所有的布置就都白费了。
戴安听着这繁琐的步骤,眉头紧锁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真麻烦。”
她撇了撇嘴,抱怨了一句。
“你们这些在宫里活的人,真是累得慌。一件事非要绕十八个弯,直接一刀捅死,多省事。”
范建闻言,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公主,累是累了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“可累,总比死了舒服。”
戴安看着他,愣了愣,随即也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算计,多了一丝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认同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范建,才算是真正拧到了一处。
不再是相互利用,不再是彼此试探。
而是成了真正意义上的,盟友。
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要活一起活,要死,也得拉着别人一起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