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清了曹无德的底牌,范建反而不急着动手了。
他知道,那只湿匣子就是个饵,现在硬去碰,只会惊了鱼,断了线。
他要做的,是再添一把火,让那条躲在洞里的老狗自己坐不住,主动伸出头来。
于是,第二天一早,宫里头就悄悄传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风声。
说的是坤宁宫的范总管,因为得罪了东厂,又在皇上那里失了宠,自觉在宫里待不下去了,正琢磨着找个由头出宫一趟,去南边搬救兵。
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,传话的人还是小桂子。
他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的时候,跟相熟的小太监抱怨,说自家主子最近愁得头发都白了,天天念叨着“宫里待不下,不如归去”。
那小太监是个嘴上没把门的,一转头,就把这话当成天大的秘密,告诉了他在东厂当差的表哥。
话传得不轻不重,不高不低,正好能钻进曹无德的耳朵里。
东厂的密室里,曹无德听着手下的回报,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,第一次显出了几分急躁。
他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,也停下了转动。
范建要出宫?
这可不行。
他要是真跑回了赵家地界,那可就真是天高任鸟飞,再也不受他拿捏了。
他手里这张牌,也就彻底废了。
“废物!”
曹无德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他这条鱼还没卖上价钱呢,怎么能让鱼跑了?
他必须得让太子知道,这条鱼快要脱钩了,再不加价,就没机会了。
曹无德当即写了张条子,派心腹快马加鞭,又往东宫递了话。
他这边一动,戴安公主安插在东宫外头的眼线也立刻动了。
吴谨那边盯得也紧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两边的消息就汇总到了范建手里。
“范哥,东厂的人又去了,走的是侧门,太子府的人收了东西。”
范建看着吴谨送来的回报,点了点头。
一个时辰后,戴安公主的人送来了更要命的东西。
是太子府那边回给曹无德的短条。
那短条被截了下来,上面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。
速定此人。
范建看着那四个字,眼神直接冷了下去。
好一个“速定此人”。
这位太子殿下,已经懒得再跟他演什么礼贤下士的戏码了。
在他眼里,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,而是一件需要尽快“搞定”的货物,一个必须除掉的死敌。
德妃看着那张短条,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,反而松了口气。
“总算是看清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声音很平静。
“之前还怕他与你虚与委蛇,暗中给你下套子。如今他既然把话说明了,反倒好办了。”
小桂子凑过来看了看,一脸兴奋地问:“范哥,这算不算铁证?咱们拿着这个去告御状,能不能把他拉下马?”
“不够。”
范建摇了摇头,将那张短条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“单凭一张来路不明的条子,太子大可以推说是栽赃陷害。曹无德那条老狗,也只会说是为了钓鱼用的饵。”
“要想让他永不翻身,就得连人带档,一起端了。”
范建的目光,望向了慎刑司的方向。
鹿公公那边,也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,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手,替皇上清理门户。
于是,范建决定,再添一把猛火。
他让小桂子又跑了一趟内务府,这次不是去抱怨,而是去打听。
打听慎刑司偏库最近有没有空置的地方,说坤宁宫有些受了潮的旧东西,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存放。
这话,同样说得不大不小。
却足以让所有竖着耳朵听消息的人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范建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该做的都做了。
现在,就等曹无德那条被逼急了的老狗,自己撞上来。
他知道,曹无德一定会来。
因为那间偏库里,藏着他的身家性命。
也藏着他那份,想要一步登天的痴心妄想。
当夜,三更天。
月黑风高,紫禁城里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冢。
范建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杂役服,带着小桂子,真的朝着慎刑司的方向去了。
两人没走大路,专挑那些偏僻的夹道和宫墙的阴影走。
那间偏库的位置比想象的还要偏僻,夹在两堵高墙之间,像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还没等靠近那扇挂着两层黄铜大锁的木门,范建就停下了脚步。
他对着身后的小桂子,比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前方的拐角处,一盏灯笼的光晕,正由远及近,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。
紧接着,一个干瘦的身影,在一众东厂番子的簇拥下,出现在了偏库门口。
来人正是曹无德。
他竟然真的亲自赶来了。
曹无德显然也看到了范建,他先是一愣,随即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,便堆起了一层虚伪的笑意。
“哎呦,这不是范公公吗?”
曹无德的声音不阴不阳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这么晚了,不在坤宁宫伺候娘娘,怎么有兴致跑到这等偏僻地方来散心了?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那双阴鸷的眼睛在范建身上来回打量,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。
“咱家瞧着,范公公的好奇心,可真是不小啊。”
范建也笑了,那笑容比他更假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他往前迎了两步,正好挡在偏库门前。
“奴才也是出来散心,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巧遇曹督主。督主您日理万机,这腿脚倒是比我们这些闲人还快。”
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在偏库门口,打起了太极。
一个笑里藏刀,一个绵里藏针。
谁都不往前再走一步,谁也不肯先退。
更绝的是,两人谁都没有提一句库房里那只湿漉漉的匣子,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半夜睡不着觉、出来偶遇散步的老朋友。
守在偏库门口的那两个慎刑司守卫,此刻已经吓得头皮发麻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们夹在这两位神仙中间,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,像是架了两把刀。
两人就这么耗着,谁也不说话。
空气里的气氛,却比刀剑相向还要紧张。
终于,还是范建先开了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