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完全没看到曹无德那张难看的脸,自顾自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残月,悠悠地叹了口气。
“说起来,皇上他老人家,最近睡得也不安生。”
范建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他最烦的,就是有人背着他,在这宫里藏东西。”
“这要是让皇上知道,有人把他当年亲手封存的旧档,偷偷摸摸地藏在这种地方……”
范建说到这里,故意顿了顿,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。
“怕是连茶都喝不安生了。”
这话,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曹无德的心窝里。
曹无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那张堆满假笑的脸,在一瞬间绷紧,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杀意。
虽然这一下变化极快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却还是被远处宫墙阴影里,一双一直盯着这里的眼睛,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是鹿公公早就埋下的眼线。
范建见他变了脸色,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,便不再多留。
他对着曹无德拱了拱手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“夜深了,奴才也该回去歇着了。”
“就不打扰曹督主您,在此处赏月了。”
说完,他拉着小桂子,转身就走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你!”
曹无德看着他那潇洒离去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想拦,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硬拦。
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,你不能走,因为你怀疑我在这里藏了东西,而我真的藏了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建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曹无德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他知道,自己今晚着了范建的道了。
他亲自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,这间库房里有鬼。
范建这一撞,等于把他整个人,都架在了火上。
那火,烧得他浑身难受,却又动弹不得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越烧越旺,直到把自己烧成灰烬。
第二天,乾清宫。
皇帝的心情差到了极点,早起批阅奏折,接连摔了两本,吓得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鹿公公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,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。
他没有急着劝,只是等皇帝那股火气稍稍降下去一些,才状似无意地提起。
“启禀皇上,昨夜里,慎刑司那边有些异动。”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老奴派去巡夜的人回报,说东厂的曹督主和坤宁宫的范总管,三更半夜的,在慎刑司后头那间偏库门口,撞见了。”
“哦?”
皇帝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来了点兴趣。
鹿公公继续说道:“两人似乎是起了些口角,范总管还提了一句什么‘私藏旧档’的话,闹得有些不愉快。”
皇帝最烦的,就是手底下的人背着他搞这些小动作,尤其是拿前朝旧案当把柄,私下里藏东西。
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,瞬间又冷了下去。
“私藏旧档?”
皇帝冷笑一声,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好,好得很呐!”
他当场下令:“传朕旨意!立刻开库验档!让曹无德和范建都给朕滚过去!朕倒要看看,他那库房里,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!”
旨意一下,像是一道惊雷,在宫里炸响。
当传旨的太监跑到东厂时,曹无德正在屋里来回踱步,那张老脸上的焦躁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一听到要开库验档,他的脸当场就有点僵。
他知道,自己终究是掉进了范建挖的坑里。
等一行人赶到慎刑司偏库时,范建已经等在了那里。
他站在一旁,垂着头,那副模样,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个被牵连进来的倒霉蛋。
皇帝的御驾也到了。
他没下轿,只是隔着轿帘,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开。”
偏库那两层黄铜大锁被打开,积了灰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禁卫军冲了进去,没费多少工夫,就在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里,翻出了那只黑漆漆的湿匣子。
匣子被呈到御前。
鹿公公亲手打开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匣子里,不止有那张泡得发烂的残页。
还有好几本用油纸包着、私下里抄录的禁档孤本。
更要命的是,在那些抄本的夹层里,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短条。
正是太子府回给曹无德的那四个字——速定此人。
人证物证,齐全了。
曹无德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他忙不迭地磕头辩解:“皇上明鉴!老奴……老奴是为了替皇上您留存证据啊!老奴是怕这些东西落到歹人手里,这才……这才出此下策!”
“留证?”
皇帝在轿子里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你替朕留证,为何不上呈?你是想把这证据留到什么时候?留到价钱谈拢的时候吗?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雷霆之怒。
“朕再问你!那张东宫的短条,又是从何而来!”
曹无德的嘴唇哆嗦着,脑子飞快地转着,想找个由头搪塞过去。
他嘴硬道:“那……那是老奴为了引蛇出洞,故意设下的圈套!是钓鱼用的!”
这理由实在太烂了。
烂到连跟在范建身后的小桂子,都忍不住想笑。
你一个东厂督主,去钓太子这条鱼?
这话骗鬼,鬼都得给你两巴掌。
皇帝听完,彻底没了耐心。
他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他只是对着轿外的鹿公公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曹无德,私藏禁档,交通东宫,意图不轨。”
“着,交慎刑司,严审。”
话音落下,曹无德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像一滩烂泥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御前这把悬了许久的刀,终于还是落到了他的脖子上。
而且,砍得又快又狠,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范建依旧站在那里,低着头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可他那藏在袖子里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,松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