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无德被拖下去的那一刻,乾清宫外还算平静。
可当那顶象征着东厂督主的乌纱帽被禁卫军一把扯掉,摔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时,整个东厂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,轰然乱了起来。
曹无德被两个禁卫军死死反剪着手臂,那张平日里毫无波澜的老脸,此刻因屈辱和惊怒而涨得通红。
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皇上!老奴冤枉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老狼。
“老奴所为,皆是为皇上分忧!是这范建!是他主动上门求庇,说他手中有周家的把柄,愿与老奴联手,扳倒凤仪宫!”
他猛地扭过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瞪着范建,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
“他才是那个包藏祸心之人!老奴若有一句虚言,甘受千刀万剐!”
这番狗急跳墙的反咬,倒也让殿前不少人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毕竟,范建这颗星,升得太快,也太邪。
皇帝坐在轿中,没有出声,那顶明黄色的轿帘像一道隔绝了天地的屏障,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范建身上。
范建没有慌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给了旁边的鹿公公。
“启禀皇上,这是前几日曹督主邀奴才喝茶时,奴才斗胆送上的一份问药单。”
鹿公公将纸呈上。
皇帝没有接,只是隔着轿帘,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念。”
鹿公公清了清嗓子,将那张纸展开,朗声念道:
“曹督主金安。闻督主近日肝火旺盛,奴才心中挂念,特奉上关外老山参两支,聊表寸心。另,听闻督主有旧时风寒,偶感咳嗽,奴才不才,斗胆献上一方。川贝三钱,雪梨半个,文火慢炖,可润肺止咳。奴才人微言轻,不敢妄言其他,只盼督主身子康健,能长久地为皇上分忧,为我等奴才,遮风挡雨。”
念完,殿前一片死寂。
这张所谓的“问药单”,通篇都是些客气到骨子里的场面话。
句句不离关心督主身体,字字不离为皇上分忧。
话里只有客套,不见半点实诺。
那句“遮风挡雨”,更是说得含糊其辞,既可以理解为求庇护,也可以理解为晚辈对前辈的恭维。
这话说出去,就算拿到朝堂上让翰林院的老学究们逐字逐句地分析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曹无德听完,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当初以为的“服软”,竟是这么个玩意儿。
范建这小子,从一开始就给他挖好了坑!
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曹无德的嘴唇哆嗦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这时,鹿公公又从袖子里拿出了另一份东西。
一份按着鲜红指印的口供。
“启禀皇上,这是抄录房书吏的口供。”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曹无德的心上。
“据他交代,曹督主曾于半月前深夜,私自进入禁档室,从一本二十年前的废档中,撕下残页,塞入袖中。”
“奴才还传唤了当晚看守禁档室的两名守卫,以及净身房当年的老管事。”
“他们的口供,皆可与此印证。”
鹿公公话音刚落,那几个脸色煞白的书吏、守卫和老管事,便被禁卫军从人群里拎了出来,跪倒在地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所言句句属实!”
“奴才亲眼所见,曹督主从那册子里撕了东西!”
人证,物证,一环扣一环,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曹无德越是辩解,就越像是那网里胡乱扑腾的鱼,除了把自己缠得更紧,再无他法。
皇帝在轿子里,终于发出了一声冷笑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最恨的,不是奴才贪财,也不是奴才揽权。
他最恨的,是有人把他,把这至高无上的皇权,当成可以私下交易的筹码。
“曹无德。”
皇帝的声音,第一次从轿中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里,没有了往日的疲惫,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和厌恶。
“私藏禁档,交通东宫,意图拿捏储君,要挟君父。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着,削去其东厂提督之职,收回一切印信!”
“暂押慎刑司,严加看管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
“至于那张残页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,“给朕烧了。”
“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此相关的腌臜东西。”
旨意一下,曹无德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像一滩烂泥,被禁卫军拖着,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。
那只黑漆漆的湿匣子,连同里面那张引得无数人不眠的残页,被当场投入火盆,转眼间便化为一缕青烟。
范建看着那缕青烟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穿越以来,最险的一刀,他算是躲过去了。
可就在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。
一道从那顶明黄色轿子里投射出来的,冰冷的目光。
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轿帘缝隙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,没有半分嘉许,也没有半分暖意。
只有一种更深,更浓的审视和怀疑。
皇帝对他的怀疑,并没有因为曹无德的倒台而消散。
它只是换了个地方,被更深地压了下去。
旧籍的危机,算是过去了半步。
可一个新的、更凶险的棋局,却已经近在眼前了——
曹无德倒台的消息,像一阵风,以最快的速度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别人听了,是震惊,是观望。
可这消息传到东宫,太子李建成听了,却是实打实的慌了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整半天没有出来。
那间他最喜欢的、用金丝楠木打造的书案,被他一脚踹翻,上好的狼毫和端砚摔了一地。
曹无德这条他喂了许久、以为能派上大用场的狗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给废了。
连带着他递过去的那张“速定此人”的短条,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。
李建成在屋里来回踱步,那张素来带笑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必须立刻去父皇那里,探一探口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