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防备越是滴水不漏,东宫那边的眼睛就盯得越是发红。
只是这回,他们没再盯着坤宁宫,而是分了一半的眼珠子,死死地粘在了延禧宫的张贵人身上。
张贵人被盯久了,人也开始长记性。
她如今再出门,身后总要跟上四五个宫女太监,那阵仗不大不小,却正好能把那些鬼祟的目光隔在外头。
这日,范建又悄悄来了趟延禧宫。
他没带什么东西,只带了一句话。
“娘娘,该放饵了。”
张贵人正在窗边绣一个荷包,闻言,手里的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头里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指头含进嘴里,那张俏丽的脸蛋皱成了一团。
“又要我去做那出头的椽子?”
她瞪着范建,那眼神里有七分埋怨,三分认命。
“我这延禧宫的门槛,都快被你踩平了。再这么下去,别人还以为我这儿是你范总管的外宅呢。”
范建也不恼,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药瓶,递了过去。
“上好的金疮药,宫里头独一份。”
他把药瓶放在桌上,又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。
“娘娘,这饵不下,鱼是不会上钩的。咱们总得知道,太子那头,到底还有多少耐心。”
张贵人看着那瓶药,又看了看范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。
她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“说吧,这次又想让我说什么鬼话?”
范建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不是鬼话,是好话,是体己话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教她。
“您就去御花园里,找个相熟的姐妹说话。就说,您前儿个去坤宁宫探望德妃姐姐,见她气色极好,肚里的孩子也安稳。太医都说了,这一胎福气重,怕是个极有福气的皇子呢。”
张贵人听得直皱眉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您说完,什么都别多解释。若是有人追问,您就说,您也是替皇上高兴,盼着德妃姐姐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“记住了,话要说得真心实意,要演出那份姐妹情深的样子来。”
张贵人白了他一眼。
“用你教?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,别的没学会,演戏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。”
她嘴上虽然这么说,心里却把范建的每一句话都死死记了下来。
第二天午后,御花园里。
张贵人果然约了几个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嫔妃,一同赏菊。
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,手里拿着把团扇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几人正说着闲话,张贵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说起来,还是德妃姐姐有福气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。
张贵人像是没察觉到这气氛的变化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。
“前儿个我去坤宁宫探望她,那气色,真是好得没话说。太医也说了,这一胎稳得很,怕是个有福气的呢。”
她说完,便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再也不多说一个字。
可她这话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果然不出范建所料。
第二天一早,长信宫的一位掌事尚宫,便借口说要核对各宫的份例用度,来了趟延禧宫。
这位尚宫姓刘,是宫里的老人了,早年曾在凤仪宫当差,皇后倒台后,便被调去了太后养老的长信宫,如今隐隐成了太子在后宫里最得力的眼线之一。
刘尚宫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些吃穿用度上的事,然后才话锋一转,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德妃。
“听闻贵人娘娘前儿个去探望德妃娘娘了?”
张贵人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德妃姐姐身子重,我这做妹妹的,理应多去探望。”
刘尚宫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德妃娘娘凤体安康,也是咱们这做奴才的福气。就是不知道,这坤宁宫里头,接生的事宜,都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这眼瞅着就要到日子了,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。”
来了。
张贵人端起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她想起范建教她的话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。
“刘尚宫,您可真是问倒我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一脸的为难。
“不瞒您说,我也就是去坐坐,说几句体己话。那坤宁宫如今跟铁桶似的,里头的事,我哪里能知道半分?”
她说着,还恰到好处地挤出了几滴眼泪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,如今这宫里头,谁不知道我跟坤宁宫走得近?可谁又知道我这心里的苦?”
“我也是两头受气,里外不是人。坤宁宫那边防着我,怕我是旁人派去的探子。旁人又防着我,觉得我跟坤宁宫是一伙的。”
“我这日子,过得是真难啊。”
她这番半真半假的哭诉,演得是声情并茂,闻者伤心。
刘尚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通抱怨,也给搞蒙了。
她本来是想来套话的,结果话没套着,反倒听了一耳朵的苦水。
她看着张贵人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,一时也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,可张贵人就是咬死了那几句话,翻来覆去地诉苦,一个字的有用的信息都没吐露。
刘尚宫没法子,只好讪讪地告辞,回去复命。
等刘尚宫一走,张贵人立刻收了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,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。
她身边的宫女绿竹赶紧上前,给她捶着后背顺气。
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张贵人摆了摆手,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,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
“没事。”
她嘴上说得硬气,可那双腿,却软得跟面条似的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“也就……也就那样吧。”
晚上,范建又悄悄来了。
他一进门,就看见张贵人还坐在那儿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,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。
张贵人捧着那杯热茶,手心里的温度,似乎也把她心头那股子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她又喝了一口,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范建,我跟你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范建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后怕。
“我这心,刚才差点就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