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笑了。
“现在不是好好地待在里头吗?”
这事传到坤宁宫,德妃听了,也忍不住笑了。
“她这胆子,也就跟兔子差不多大。”
德妃摇了摇头,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赞许。
“可这人,倒是真顶用。”
这一来一回,东宫那边又扑了个空。
他们想知道坤宁宫的底细,却被张贵人这么一搅和,彻底乱了阵脚。
可范建心里清楚。
这招“声东击西”,用一次是奇兵,用两次,就不灵了。
对方不是傻子,不会总被他们牵着鼻子走。
下一次,他们再出手,恐怕就不会再这么客气,不会再绕这么大的弯子了。
坤宁宫这边的水泼不进,太子那头的耐心,也终于快要磨光了。
他们不再满足于隔着宫墙打探消息,开始把手伸向了范建的过去。
这消息,是阿丽亚递来的。
她没有亲自出面,只是托了一个在浣衣局当差的、不起眼的老宫女,趁着送洗净衣物的机会,给范建捎来了一句话。
那老宫女走到范建跟前,把一个装着干净里衣的包袱递给他,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娘娘让奴婢转告范总管,前几日,有人在宫外打听您的旧乡籍。”
“问得很细,连您当年入宫的大致年纪,都对得上。”
说完,那老宫女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躬身退下,混入了来往的人群里。
范建捏着那个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包袱,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,这不是小事。
后宫里的争斗,再怎么狠,也大多局限在宫墙之内。
能把手伸到宫外,动用外头的力量去查一个人的户籍档案,这已经不是寻常妃嫔能有的手笔。
多半是东宫那位坐不住的太子。
阿丽亚肯递这句话过来,算是还了他当初在甜羹案里,替她洗清嫌疑的半个人情。
范建思量再三,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静心苑。
他到的时候,阿丽亚正带着她的儿子李玴在院子里练习摔跤。
母子俩都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,在铺着软垫的空地上翻滚腾挪,李玴虽然年纪小,身手却异常矫健,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小狼崽子。
阿丽亚见范建来了,并没有停下,只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,将李玴撂倒在地,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范建面前,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
阿丽亚的声音很冷,像草原上冬日的风。
“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。”
范建躬身行礼。
“娘娘的这份情,奴才记下了。”
阿丽亚没有再拿旧事刺他,也没有再提齐嬷嬷的死。
她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,冷冷地看着范建。
“范建,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。”
她走到一旁的石桌边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马奶酒,一饮而尽。
那股子浓烈的,带着膻味和酒气的味道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宫里有人想知道你的底细,宫外也有人同时在摸你的根底。”
“你自己好自为之。”
这句提醒,分量不轻。
像是一根手指,又将那层本就千疮百孔的窗户纸,给狠狠地捅开了一个更大的窟窿。
范建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越发肯定,太子已经开始在查他的来路了。
自己最大的秘密,就是那个被替换的身份。
这件事一旦被揭开,不只是他自己,连带着赵家,都会被拖下水。
而知道这个秘密的,除了他和赵家兄妹,就只剩下一个人。
玄真殿里,他那位所谓的“母亲”,沈若水。
如果太子那边查到了蛛丝马迹,沈若水再在背后推上一把,那这盘棋,就真的走到死局了。
范建从静心苑出来的时候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冷清的院子。
阿丽亚这条之前一直被他当作潜在威胁的线,在这一刻,却成了能救命的稻草。
这宫里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敌人。
而是那些被所有人忽视,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,悄无声息地改变整个棋局走向的人。
阿丽亚,就是这样的人。
阿丽亚的提醒,像一根针,扎在了范建心里最敏感的地方。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子寒意,玄真殿那边,就递来了更要命的东西。
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送纸条的,是玄真殿里那位伺候沈若水起居的老嬷嬷。
她借口说要来坤宁宫的库房领些香烛,趁着四下无人,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飞快地塞进了小桂子的手里。
小桂子不敢耽搁,一路小跑着把纸条送到了范建面前。
范建展开纸条。
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八个用簪子划出来的、力透纸背的字。
“刀到颈前,方知娘。”
范建看着那八个字,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气得手都在发抖,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张纸撕成碎片。
沈若水这个疯女人!
她这是在逼他!
她算准了太子已经开始对他动手,算准了他正走到悬崖边上,然后用这种方式,阴魂不散地提醒他,只有她这个“娘”,才是他最后的退路。
德妃也看到了那张纸条。
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瞬间又冷了几分。
她看着范建那副气得快要冒烟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那位母亲,可比太子还会扎人心窝子。”
太子要的是他的命,是实打实的刀子。
可沈若水要的,是他的心,是把他整个人都捏在手心里,当成她复仇的棋子。
这更让人不寒而栗。
范建沉着脸,一言不发地走到烛台边,将那张纸条凑到了火苗上。
纸张迅速卷曲,变黑,最后化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屋子里全是纸灰燃烧后的呛人味道。
小桂子站在一旁,捂着鼻子,夸张地咳嗽了两声。
“咳咳,我的天爷,这味儿可真够呛的,呛死人了!”
赵霜英正在擦拭她的长枪,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就你话多,添什么嘴!”
范建却像是被小桂子这句无心之言点醒了。
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,忽然就通了。
是啊。
呛人。
沈若水这张纸条,看似是威胁,是逼迫,可换个角度想,何尝不是一种提醒?
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,太子那把刀,已经快要亮出来了。
既然连她这个身处玄真殿、消息闭塞的人都认定了这一点,那就说明,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
而眼下,最近,也最致命的那个坎,就是德妃的产房。
他不能再被动地等着别人出招,不能再被人推着往前跑了。
范建的眼神,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心里已经有了决断。
这一步,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要抢在所有人动手之前,自己先布下一个死门。
一个能把所有想伸进来的手,都牢牢卡死在里面的,绝杀之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