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月一到,整个紫禁城的弦都跟着绷紧了。
皇帝亲自下了旨意,令九门提督和宫中禁卫加强盘查,严防任何闲杂人等进出。
名义上,是为了确保宫闱清净,为德妃祈福。
可谁都明白,这看似寻常的旨意背后,藏的是对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的最高警惕。
宫门是严了,可有的人,却总能找到空子钻。
太子李建成被禁足在东宫,人出不来,手却伸了出来。
他借口说要替父皇分忧,为德妃娘娘祈福问安,每日里派东宫的侍从往太医院和内务府跑得更勤了。
送些无关痛痒的赏赐,问些不痛不痒的安。
那阵仗,演得比谁都孝顺。
可范建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坤宁宫外头,那些看似寻常往来的各宫太监里,生面孔突然多了起来。
这些人走路的姿势,眼神的落点,都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利落,不像是寻常在宫里伺候人的奴才。
吴谨也悄悄递了话过来,说他认出了其中两个生面孔。
“有一个,三年前曾在凤仪宫当过差,是周家安插进来的家生子,后来皇后娘娘失势,他便被调去了东宫,当了个不起眼的杂役。”
“此人最擅长的,就是攀爬和认路。”
范建得了这个消息,便让小桂子和赵霜英多留了个心眼。
果然,就在第二天的黄昏。
那个曾在凤仪宫当过差的太监,借口给坤宁宫的偏殿送些新到的木炭,在坤宁宫的外墙下,足足绕了两圈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闲逛,可那双眼睛,却一刻也没闲着。
他一会儿看看墙头的高度,一会儿又像是无意地瞟一眼远处禁卫换岗的路线。
那模样,像是在认门,也像是在记坤宁宫内外所有岗哨轮换的死角。
赵霜英隔着一道月亮门,将这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手里的长枪攥得咯咯作响,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,一枪将那探头探脑的家伙给捅个对穿。
“别动。”
范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打草惊蛇,只会让他背后的人藏得更深。”
范建没让赵霜英动手,只是让吴谨的人,悄悄地在那人身上,用一种特制的、无色无味的药粉,做了个标记。
这药粉白天看不出什么,可一到夜里,在特定的火光下,就会显现出淡淡的荧光。
当晚,夜深人静。
那个做了标记的太监,果然悄悄溜出了自己的住处,一路避开巡夜的禁卫,摸到了东宫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。
他在那里,与一个穿着东宫随从服饰的人,交头接耳地说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范建和赵霜英就隐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,将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但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,已经胜过任何言语。
证据虽然还不够硬,可太子的心思,却已经昭然若揭。
“他这是在找路。”
范建看着那两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他在找一条能在德妃发动那日,神不知鬼不觉地,把人送到坤宁宫产房门口的路。”
太子的手,越伸越长,也越伸越外露了。
他已经懒得再用那些下毒、收买的阴损招数。
他这是准备,在最关键的时刻,直接动用武力,来一场硬碰硬的豪赌。
离那张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,也就只差一个由头,一个口子了。
而这个口子,多半就要应在德妃即将临盆的那个孩子身上。
赵霜英听着范建的话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色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里那片温暖的灯火。
她知道,那扇看似寻常的产房大门,很快就要变成一座真正的,你死我活的战场。
而她手里的这杆枪,终于要派上用场了——
就在坤宁宫内外都如同绷紧了的弓弦时,皇帝毫无征兆地,来了。
没有提前传话,也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。
他的那顶明黄色的小轿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停在了坤宁宫的殿外。
鹿公公亲自打起轿帘,皇帝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今日没穿那身明黄的龙袍,只着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,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德妃闻讯,赶紧在小翠和青儿的搀扶下,迎了出来。
“臣妾不知皇上驾到,有失远迎,还望皇上恕罪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亲自上前扶了她一把。
“你身子重,就别讲这些虚礼了。”
他的声音听着还算温和,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却在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,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。
从守在门口的禁卫,到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,每一个人的脸,都从他的眼底一晃而过。
他在看,看德妃,也在看坤宁宫的防备。
皇帝在殿内坐了足足有半个时辰。
他没说别的,只拉着德妃的手,问了些家常话。
问她最近胃口如何,夜里睡得安不安稳。
然后,话锋一转,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产房都备得如何了?”
德妃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温婉地回道。
“回皇上,都备下了。刘太医和几个稳婆也日日都在宫里候着,不敢有半点懈怠。”
她回得得体,不多不少,既说了自己这边准备周全,又没透露半点关于更换产房的细节。
“接生的人,都可靠吗?”
皇帝又问了一句。
“都是宫里的老人了,家世清白,手脚也稳妥,皇上放心。”
德妃依旧答得滴水不漏。
范建就站在德妃身后的不远处,垂着头,敛着目,像一根木桩一样,努力让自己没有半点存在感。
可皇帝的目光,却偏偏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范建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范建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上前一步,跪倒在地。
“奴才在。”
皇帝盯着他,问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德妃的安胎药方,近来可有变动?”
“回皇上。”范建的头埋得更低了,“刘太医根据娘娘的脉象,微调过两次,都是些寻常的温补之药,奴才每日都亲自盯着煎药,不敢有丝毫差池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吐字清晰,没有半点迟疑。
皇帝听完,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随即,又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宫里的香火呢?”
这个问题问得更刁钻,也更要命。
范建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回答依旧稳如泰山。
“回皇上,自入产月以来,为免冲撞,坤宁宫内外已停了所有外来的香料,只用库中常备的安神香,且都经过了三次验看,绝无差错。”
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,只字不漏。
既点明了自己行事谨慎,也暗示了有人可能在香料上做手脚。
皇帝听完,终于没再多问。
他只是又盯着范建,看了很久。
那一眼,不算善,也不算恶。
更像是在打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,看看它的锋刃是否还利,刀柄是否还握得稳。
看看这把刀,还能不能继续用下去。
就在这殿内气氛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,长乐公主像只花蝴蝶似的,从外面跑了进来。
“父皇!母妃!”
她手里捧着一小碟刚从树上摘下的金橘,献宝似的举到皇帝面前。
“您尝尝,可甜了!”
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闹,倒把那股子凝重的气氛给冲散了不少。
皇帝看着她那张不谙世事的小脸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他伸出手,在那碟金橘里拿了一个,却没有吃。
“多大的人了,还这么疯疯癫癫的。”
他嘴上虽是责备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的宠溺。
“去陪你母妃说说话,别在这儿闹。”
长乐得了许可,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到了德妃身边,叽叽喳喳地分享起她新得的玩意儿。
皇帝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摆驾回宫了。
可等他那顶小轿一离开,这殿里的空气,又重新沉了下去。
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,只是一场幻觉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心头那块石头,压得更重了。
帝王坐过的地方,连风,都带着一股子无形的压力。
那压力,让人喘不过气。
也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,已经不仅仅是东宫和坤宁宫的争斗。
皇帝这双眼睛,已经亲自落场了。
他要看的,不止是谁输谁赢。
他要看的,是这盘棋上,所有棋子的忠心。
和所有,敢于背叛他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