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来过之后,坤宁宫又恢复了那种外松内紧的死寂。
但有些事,却在暗地里起了波澜。
太医院里,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医官,忽然得了东宫的重赏。
赏的是几匹上好的蜀锦,还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金裸子。
这事传得不快,动静也不大。
可范建安插在太医院里的那几双眼睛,却第一时间把消息递了回来。
“周德胜?”
范建看着纸条上那个陌生的名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。
小桂子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看,也是一脸茫然。
“范哥,这人谁啊?”
“太医院里有这号人吗?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范建没理他,只是让吴谨的人再去细查。
吴谨的效率很高。
第二天,关于这个周德胜的所有资料,就都摆在了范建的桌上。
此人三十出头,入宫已有十年,医术平平,性子也木讷,在太医院里就是个混日子的边缘人物。
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,就是下了值之后,换上便服,去宫外的一家小酒馆喝两杯。
范建的目光,就落在了“宫外”这两个字上。
他当即让赵家在外头的暗桩,去那家小酒馆附近守着。
果然守到了东西。
周德胜最近除了喝酒,还频繁出入一家离酒馆不远的药铺。
他买的,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材。
红花,莪术,三棱。
量不大,每次只买一两钱,而且分在不同的药铺买,藏得极其小心。
范建看着那张药材单子,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。
这些药,若是给寻常人用,也就是调理个跌打损伤,活血通经,掀不起什么大风浪。
可若是把它们磨成细粉,悄无声息地混进孕妇产前喝的催产汤或是安神饮子里,那后果,就不堪设想了。
轻则胎动异常,重则血崩不止,一尸两命。
手段阴损到了极点。
“我的天爷。”
小桂子看得后背直冒冷汗,那张小脸都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毒了。”
“这帮天杀的,真是半点人事都不干啊。”
赵霜英正在院子里擦她的长枪,听了这话,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她提着枪就走了进来,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“还等什么?”
“我现在就去把那姓周的狗东西给宰了。”
“别动。”
范建拦住了她。
“现在拿人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他只是条被推出来的死狗,他背后的人,才是咱们要钓的鱼。”
范建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心里那盘棋,在看到药方的那一刻,就已经飞速地转了起来。
他先是把青儿叫到跟前,压低了声音,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。
青儿听完,脸色也是一白,但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立刻转身去了药房。
从那天起,坤宁宫里所有给德妃近口的汤药,在煎好之后,都会由青儿亲手再“加一味料”。
那是一种用数十种珍稀药材熬制出来的、能解百毒的药引。
这是赵家压箱底的宝贝,是赵霜英她爹当年走南闯北,从一个隐世神医手里求来的方子。
这药引无色无味,混进任何汤药里都不会被察觉,却能将那些阴损的毒性,化解于无形。
做完这第一步,范建又让吴谨去东宫那边,放了个话。
就说坤宁宫的刘太医觉得德妃娘娘近日胎气稳固,脉象平和,已经停了所有的安胎汤药,只用些寻常的食补调理。
这消息半真半假,最是能迷惑人。
东宫那边若是信了,发现从汤药里下手的路子被堵死,下一步,就必然会换个更直接,也更凶险的路子。
范建要的,就是逼他们换路。
小桂子在一旁听着范建这一套套的布置,脑子早就绕成了一团浆糊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“虽然我听不懂,但我大受震撼”的表情。
直到范建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,他才一脸佩服地凑了上来。
“范哥,我算是服了。”
“你们这说话办事,怎么跟打绳结似的,一环扣一环,绕来绕去的,能把人给活活绕死。”
德妃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,听了这话,没好气地睁开眼,瞪了他一下。
“就你话多。”
“听明白了就赶紧去干活,那边的炉子还等着人看呢。”
德妃指了指偏殿角落里那个专门用来给产房熏香、暖被褥的小药炉。
“去,给本宫把那炉子守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小桂子被德妃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贫,赶紧一溜烟地跑了过去。
守炉子这活儿,听着简单,其实最是熬人。
既不能让火灭了,也不能让火太旺,得时刻盯着,添炭,拨灰,半点马虎不得。
无聊,枯燥,却也最是要紧。
范建看着小桂子蹲在炉子前,被那点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,心里也跟着沉了沉。
这宫里头,多少人的命,就是这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一点一点地熬干的。
有的人,熬着熬着,就熬出头了。
而有的人,熬着熬着,命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德妃这一胎,最后会是哪种结局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守着这炉火,让它一直烧下去。
直到孩子落地的那一刻。
东宫那边,太子李建成表现得出奇的安静。
自从被皇帝禁足之后,他便真的做到了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。
每日里不是在书房抄经,就是在院子里练字,那副修身养性的模样,演得比谁都真。
可他越是这样,范建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,是不会真的安分下来念经的。
它不叫,只是在积蓄力气,准备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。
吴谨那边送来的消息,也印证了范建的猜测。
“太子殿下这两日常独坐不语,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。”
“偶尔会问一句,父皇今日还去坤宁宫吗?”
这句话,问得轻飘飘的,像是一句随口的关心。
可听在范建的耳朵里,却像是一道惊雷。
他不是在关心父子之情,也不是在关心德妃的身体。
他是在算时机。
算一个能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,最好的动手时机。
范建把这消息转告给戴安公主时,她正在自己的书房里,对着一张巨大的京城防卫图出神。
那张图上,用朱砂和墨笔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。
她听完,只是冷笑一声,那漂亮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。
“他要在皇帝在场的时候动手。”
戴安的判断,又快又准,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只有那样,他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,说是有人故意在他父皇面前行刺,意图栽赃陷害于他。”
“到那时,皇帝为了稳住朝局,为了皇家的颜面,说不定不仅不会重罚他,反而会为了‘保护’他这个储君,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