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当时也在场。
她听着戴安这番剖心刮骨般的分析,只觉得手心里一片冰凉,冷汗都冒了出来。
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面,是她和赵家全部的希望,也是太子眼中最大的钉子。
范建的脸色也沉了下去。
但他比德妃更快地镇定了下来。
他那颗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过的大脑,几乎是在一瞬间,就定下了应对的章程。
“既然他要等皇上,那咱们就陪他等。”
范-建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他看向赵霜英。
“霜英,从今天起,坤宁宫外圈的守卫,全部加一层。”
“所有轮值的禁卫,都换成咱们赵家送进来的自己人。”
“若皇上驾临,你不得进入产房,但必须守在产房最近的那个门口。”
“你的枪,就是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赵霜英重重地点了点头,那双眼睛里,燃着兴奋又嗜血的光。
“放心。”
“谁敢过那道门,我就让他横着出去。”
范建又看向德妃。
“娘娘,长乐公主那边,也要想法子拦在外围。”
“她心思单纯,容易被人利用。到那一日,决不能让她靠近产房半步。”
德妃应了下来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还有吴谨。”
范建的目光转向门外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双面眼线。
“让他继续给太子递假消息,就说坤宁宫一切如常,防卫松懈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”
“把他那颗急不可耐的心,再往火上浇一勺油。”
小桂子在一旁听着这一连串的安排,早就听得晕头转向。
他什么也帮不上,只能跟在范建屁股后头,一个劲儿地点头,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。
“知道了,范哥,我……我去给您多备几条干净帕子!”
他想了半天,才想出这么个自己能干的活儿。
屋子里所有人都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逗乐了。
那份因为大战将近而起的紧张和压抑,似乎也被冲淡了那么一丝。
可笑过之后,每个人的心头,却又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。
人人都有差事,环环相扣。
从坤宁宫的大门,到德妃的产床。
从入口的汤药,到呼吸的空气。
每一处,都不能有半点疏漏。
临盆的日子还没到,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战前气味,已经弥漫了整个坤宁宫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
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,马上就要来了。
就在坤宁宫内外都如同绷紧了的弓弦时,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变故,发生了。
长乐公主无意中,撞破了一桩秘密。
那天下午,她闲来无事,想去御花园里折几枝开得正盛的腊梅。
路过东宫的后墙时,她眼尖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鬼鬼祟祟地从一处偏僻的角门里闪了进去。
那是个嬷嬷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宫装,头上包着头巾,走得很快。
长乐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凤仪宫的老人,姓孙,是当初跟着她母后从周家一起进宫的陪嫁。
母后被禁足之后,凤仪宫的人大多被遣散或是关押。
这个孙嬷嬷,按理说,也该在禁足的宫门里待着,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太子哥哥这边来?
长乐当时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上前去问,只是悄悄地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,看着那角门被人从里面飞快地关上。
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,手脚冰凉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提着裙子,一路跑回了坤宁宫。
她找到范建的时候,上气不接下气,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煞白煞白的。
“范建!”
她一把抓住范建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孙嬷嬷了。”
“她进了东宫。”
长乐越说越觉得委屈,越说越觉得难受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她为什么会去太子哥哥那里?”
“母后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?”
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写满了茫然和恐惧。
范建听得心头一紧。
皇后被困在凤仪宫,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。
人虽然出不来,可那爪子,却从来没收回去过。
现在看来,她不仅没收手,反而还通过这种方式,和太子重新接上了头。
长乐看着范建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,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,也彻底破灭了。
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原来,他们真的没有收手。
原来,他们真的还想做些什么。
原来,之前德妃和范建跟她说的那些,都不是在骗她。
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欺骗和背叛的感觉,像一把钝刀子,在她的心口来来回回地割。
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德妃闻声从内殿走了出来。
她见长乐哭得浑身发抖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过去,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边,紧紧按在软榻上坐下。
青儿端来一杯滚烫的热水。
德妃把杯子塞进长乐冰凉的手里,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。
“喝点水,暖暖身子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
没有人逼她站队,也没有人指责她。
可长乐却觉得,自己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,在这一刻,彻底地,无法挽回地,朝着坤宁宫这边,重重地偏了过来。
她捧着那杯热水,眼泪掉得更凶了,一滴一滴地砸进水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范建没再多问细节。
他只是看着长乐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:“公主,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允许,您不要再一个人乱走了。”
“若是想去哪里,就让小桂子或者赵霜英陪着您。”
长乐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,把那杯热水喝得见了底。
她这一撞,撞破的,不仅仅是凤仪宫和东宫的私下联络。
她撞破的,是皇后和太子之间那层最后的,用来遮掩他们野心和杀意的遮羞布。
这块布,本就薄如蝉翼,千疮百孔。
现在,终于快要被彻底扯下来了。
坤宁宫里,一时间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知道,当这块布真正掉落的那一刻,就是图穷匕见,血溅五步之时。
那一天,不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