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盆前的夜,总是格外漫长。
坤宁宫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,所有人都像被拉满的弓,弦绷得死紧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德妃靠在榻上,双眼紧闭,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。
她的小腹一阵阵发紧,那种熟悉的坠胀感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
范建就守在内殿的门外,他坐在一张小杌子上,后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内侍监服饰的小太监,领着一队禁卫,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坤宁宫的殿门外。
“奉内侍监令,坤宁宫外圈守卫依老例轮值换岗,还请范总管行个方便。”
那小太监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子拿规矩压人的傲慢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令旨,下巴抬得老高,眼皮都懒得掀一下,显然是没把坤宁宫如今这草木皆兵的阵仗放在眼里。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这节骨眼上,还是大半夜的,突然要换岗?
这跟把自家大门钥匙主动交到贼手里,有什么区别?
小桂子第一个就从门里蹿了出来,叉着腰,挡在了那小太监面前。
“换岗?换什么岗?”
他那张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没瞧见我们娘娘正要紧的时候吗?这人来人往,脚步杂乱的,惊了圣驾,你担待得起吗?”
那小太监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,嗤笑一声。
“我说小桂子,你如今也是跟着范总管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?”
“这宫里的轮值自有法度,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坤宁宫说三道四了?”
“让开,耽误了时辰,仔细你的皮!”
他伸手就要去推小桂我子。
范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小桂子身后,他没出手,只是淡淡地开了口。
“李公公,今夜这岗,怕是换不成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德妃娘娘方才胎动频繁,太医嘱咐了,须得静养,不宜受半点惊扰。”
“这深更半夜的,几十号人在这儿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,若是扰了娘娘凤体,惊了龙胎,这个责任,是你来担,还是你背后的主子来担?”
那姓李的太监被范建这几句话堵得脸色一白。
他没想到范建敢这么硬邦邦地顶回来。
他仗着自己是替东宫传话,平日里在宫中行走,谁不给几分薄面?
今天竟在一个刚得势的奴才面前碰了壁。
他脸上有些挂不住,把那令旨往前一递,声音也尖利了三分。
“范建!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咱家是奉旨办事,你敢抗旨不成?”
他想用这顶大帽子,把范建给压死。
可范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,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,另一队人马,从宫道的另一头,快步赶了过来。
为首的,是鹿公公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徒弟,小印子。
他手里同样捧着一卷明黄的旨意,身后跟着的,是御前最精锐的一队侍卫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小印子那一声拉得又长又亮,瞬间划破了夜空的死寂。
姓李的太监脸色一变,赶紧带着他的人跪了一地。
范建也领着坤宁宫众人跪下接旨。
小印子展开圣旨,那双眼睛却意有所指地瞟了姓李的一眼,这才朗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”
“闻德妃临盆在即,朕心甚慰。为保宫闱清净,龙胎安稳,着,今夜起,坤宁宫内外一切守卫布置,皆照旧行事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更张。”
“另,着禁卫军副都统赵霜英,协理坤宁宫外围防务,若有无故擅闯、滋扰宫禁者,可先斩后奏。”
“钦此。”
这道口谕,来得简直比救火的水还快。
前一道旨意还没凉透,后一道就把它拍死在了沙滩上。
而且话说得更重,更狠。
不仅不准换人,还直接把先斩后奏的权力,交到了赵霜英这个自己人手里。
这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,坤宁宫今晚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往里头多迈一步。
姓李的太监听完,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那张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。
他知道,自己这颗棋子,废了。
小印子念完旨,将圣旨交到范建手里,又走到那姓李的太监面前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“李公公,您这道旨意,怕是跟皇上的意思,有些出入啊。”
“您是自己回去跟主子复命呢,还是跟咱家去一趟御前,跟皇上他老人家亲自说道说道?”
姓李的太监吓得魂都快飞了,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,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,灰溜溜地跑了。
一场眼看就要烧起来的大火,就这么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,给浇灭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小桂子回到屋里的时候,腿肚子还在打颤,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。
“我的天爷,我的亲娘爷。”
他拍着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刚才那一下,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”
“差一点,就差那么一点,就真让人把门给撬开了。”
赵霜英正靠在门边,把玩着她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。
她听了这话,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后怕,反而露出了一丝兴奋又嗜血的笑意。
“怕什么?”
她把枪杆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总算是闻着点血腥味儿了,我还怕他们不敢来呢。”
“再这么干等着,我这骨头都要长锈了。”
德妃在内殿听见了,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。
“你给我闭上你那乌鸦嘴。”
“还嫌不够乱是不是?”
屋里几个人听了,都跟着干笑了两声。
那笑声,比哭还难听。
是啊,人是没换成。
可敌人已经不满足于在暗地里下毒使绊子了。
他们已经开始明着探门,硬着闯关了。
真正要命的那一下,越来越近了。
后半夜,德妃的肚子开始一阵紧过一阵。
那疼来得又急又密,像是有无数根针,在小腹深处狠狠地扎着。
小翠和青儿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去请了太医。
刘太医赶来,隔着帘子诊了半天的脉,又仔细问了德妃的感受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娘娘莫慌,还不到时候。”
他躬着身子,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