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殿里,德妃的痛呼终于再也压抑不住。
那阵痛来得又凶又猛,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,再狠狠地往下拽。
“娘娘!”
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,从帘子后头传了出来,透着一股子快要被逼疯的惊惶。
这一声,像是一道军令。
产房内外,所有人的神经都猛地抽紧。
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,外殿的门口,忽然响起一声女人的短促惊叫,紧接着便是铜盆落地的清脆巨响。
一个端着热水的小宫女,不知怎么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
满满一盆滚烫的热水,化作一道白亮的水龙,不偏不倚,正好朝着产房门口站着的接生婆当头泼去!
那接生婆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原地,竟忘了躲闪。
电光石火之间,一道身影从旁侧猛地窜出。
范建一把拽住接生婆的后领,将她往后头死命一扯。
“哗啦——”
滚烫的热水几乎是擦着接生婆的鼻尖泼在了门框上,瞬间蒸腾起一大片灼热的白汽。
水花四溅,烫得周围几个靠得近的太监宫女嗷嗷直叫。
整个外殿,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该死!”
那闯了祸的小宫女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一边磕头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奴婢手软,没端稳,奴婢不是故意的!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场意外。
太子李建成就站在不远处,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,此刻竟没有半分变化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。
“既然是无心之失,便先拖下去吧,莫要在此处惊扰了娘娘。”
他话说得体面,像是要赶紧平息这场乱局。
可他话音未落,小翠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内殿冲了出来。
她看都没看太子一眼,径直冲到那小宫女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进了她的袖口。
那小宫女的哭声戛然而止,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,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。
可小翠的手劲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箍着她。
“你!”
小宫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,小翠已经从她的袖袋里,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三角包。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纸包打开。
一撮淡黄色的药末,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桂子第一个凑了上去,伸长了脖子看。
刘太医也赶了过来,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回皇上,回太子殿下。”
刘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这不是什么剧毒之物,但若是混入饮食,或是以熏香吸入,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四肢无力,头昏脑涨,昏沉欲睡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刀子一样,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小宫女身上。
这心思,也太毒了。
在德妃临盆这要命的关头,把接生婆和周围的宫人用药迷晕,哪怕只是片刻的昏沉,也足以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那小宫女的脸,在一瞬间白得像死人。
太子李建成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,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,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霾。
“竟有此事?”
他像是也极为震惊,眉头紧锁。
“来人,将这胆大包天的奴婢给本宫押下去,交慎刑司严加审问!务必查出幕后主使!”
他这是想尽快把人带离现场,死无对证。
“不必了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。
是范建。
他扶着惊魂未定的接生婆站稳,然后才转过身,对着那顶停在不远处的明黄色小轿,躬身行礼。
“启禀皇上,奴才以为,不必拖远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直视着太子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。
“就在这外殿,当着皇上和诸位主子的面,先搜身,再记口供。”
“这宫里头,谁的屁股底下干净,谁的裤裆里藏着屎,一问便知。”
这话,说得粗俗,却也直接到了极点,半点面子都没给太子留。
太子的脸色,终于绷不住了。
那层温和的假面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那顶轿子里最后的裁决。
许久,轿帘里,才传来皇帝那略带疲惫,却威严不减的声音。
“准了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太子的心上。
他的眼神,终于动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怒、不甘,还有一丝被看穿后心虚的复杂光芒。
他知道,自己这第一步棋,走错了。
非但没能探出坤宁宫的深浅,反倒把自己的尾巴,给结结实实地留了下来。
长乐公主被张贵人死死地按在二门外的廊柱后头,看着殿前这番惊心动魄的交锋,整个人都看懵了。
她的小脑袋瓜里,第一次对“宫斗”这两个字,有了如此直观又血淋淋的认识。
原来,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宫女,那些不经意的意外,背后都藏着这么深的算计和杀机。
张贵人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冷汗,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别慌,丫头。”
“真正要命的硬手,还没落下呢。”
第一波乱子刚刚被强行压下,那名被堵住嘴、卸了下巴的宫女还没被拖远,外殿的空气里,忽然又飘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那香气很淡,带着一股子清冷的木质调,像雪后初晴时,深山古刹里燃起的第一炉香。
可范建闻到这味道的第一口,脸就沉了下去。
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和当初在玄真殿,沈若水身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香,像了七八成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,正好对上不远处那顶轿子。
轿帘微微晃动,虽然看不清皇帝的脸,但范建能感觉到,轿子里那道审视的目光,也一定察觉到了这股不该出现的味道。
果然,没过多久,皇帝那略带不悦的咳嗽声,就从轿中传了出来。
他那张病了许久的脸,因为这股熟悉的、勾起不好回忆的香气,眉心肉眼可见地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鹿公公最是会察言观色,立刻尖着嗓子喝问起来。
“哪来的这股子怪味儿!还不快开窗通风!”
几个小太监闻言,赶紧手脚麻利地跑去推开殿内的窗户。
秋末的冷风灌了进来,吹得殿内悬挂的宫灯一阵摇晃,可那股子冷香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随着空气的流动,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