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公,不是窗户的事!”
小桂子鼻子尖,他抽动着鼻子,在殿里转了一圈,最后指着头顶上那些挂着的琉璃灯罩,大声说道。
“味儿是从灯里头出来的!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范建二话不说,直接搬了张凳子,踩了上去。
他摘下离他最近的一盏八角宫灯,那灯罩入手温热,显然已经燃了许久。
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灯罩,里头的烛火轻轻跳动着。
范建凑近了,仔细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在灯芯的旁边,被人用不知名的油脂,涂上了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粉末。
随着烛火的燃烧,温度升高,那粉末便被一点点地烤化,散发出这股子阴魂不散的冷香。
这手段,比刚才那盆热水,要高明得多,也隐蔽得多。
“来人,把殿里所有的灯,都给本宫换了!”
范建从凳子上跳下来,手上沾满了拆灯时蹭到的灰,也顾不上去擦。
太子李建成看着范建那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得色。
他适时地走上前来,对着皇帝的方向,一脸忧心地说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,坤宁宫的人手,实在是太杂了。”
“如今这等要紧的时刻,竟接二连三地出岔子,可见这内务管理,实在是大有疏漏。”
“依儿臣看,此事还需从坤宁宫自身查起,严加整肃,才不会再出这样的纰漏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句句都是为了德妃和龙胎着想,实则是在巧妙地把这盆脏水,往德妃自己身上泼。
想把这口锅,扣回坤宁宫自家头上。
范建听完,连头都没回,直接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“太子殿下怕是多虑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坤宁宫的灯,昨日还好好的。今日这些,都是一个时辰前,外务的人刚刚才换上来的新灯。”
他这句话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太子的脸上。
灯是外头送进来的,那就跟坤宁宫的内务管理,没有半点关系。
这锅,甩不回来。
皇帝在轿子里,听完这番对话,沉默了片刻。
随即,他那冰冷的目光,便落在了随驾而来的一名礼监太监身上。
那太监负责的,正是宫中各项仪制的调度和器物更换。
被皇帝这如刀一般的目光一扫,那太监的腿当场就软了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。
皇帝的脸色,瞬间沉到了极点。
这一口香,虽然没能伤到人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,将这潭本就浑浊的水,搅得更浑,也把这局面,再次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。
沈若水。
这个名字,虽然没有被任何人提起。
可她的影子,却像是已经来到了现场,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里,投下了一道诡异又危险的暗影。
产房这一战,是越来越乱了。
谁是敌,谁是友,谁在借刀杀人,谁又在祸水东引,一时间,竟是谁也看不清了。
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不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磕头如捣蒜的礼监太监身上时,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吴谨来了。
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殿内,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焦急和邀功。
“启禀皇上!启禀太子殿下!”
他一进门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又急又响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抓到了!抓到那个私自换灯的小太监了!”
他身后,两个高大的禁卫,正一左一右地押着一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小太监。
那小太监显然是吓破了胆,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,被拖进殿里的时候,连路都走不稳,一双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。
“人是奴才从东宫外头的一条线上,刚刚揪出来的!”
吴谨的这句话,说得极有技巧。
他没有直接说人是东宫的,只说是从“东宫外头的一条线”上抓到的。
这既把矛头指向了东宫,又给自己留了三分余地,显得自己不是在刻意栽赃,而是顺藤摸瓜,查到了线索。
那小太监一被押到殿中,看见皇帝的御驾和太子那张阴沉的脸,当场就吓尿了,一股子骚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他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,把那汉白玉的地砖撞得“砰砰”作响。
“说!”
吴谨厉声喝道,“是谁指使你的!”
“是……是礼监的公公……”
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句。
跪在一旁的礼监太监闻言,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立刻大声辩解:“皇上明鉴!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,这换灯的差事,是底下人去做的,奴才……奴才不知情啊!”
“不是!不是!”
那小太监许是怕被礼监灭口,又赶紧改了口。
“是……是听差来的……有位公公给了我一包香粉,让我抹在灯芯旁,说……说事成之后,有重赏……”
他一会说是奉了礼监的命,一会又说只是听差办事,前言不搭后语,显然是已经乱了方寸。
太子李建成看着这不成器的东西,气得眼角直抽。
他正要开口呵斥,把事情揽下来,再往下头推。
可吴谨却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。
吴谨竟当着皇帝和太子的面,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那小太监的脸上。
这一巴掌力道极大,直接把那小太监扇得一个趔趄,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。
“啪!”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吴谨反手又是一巴掌。
“没用的东西!话都说不清楚,留你何用!”
他这两巴掌,打得又狠又脆,场面虽然难看,却也瞬间把那小太监给打蒙了,也把这乱糟糟的局面给镇住了。
范建的眼睛亮了。
他知道,吴谨这是在用最直接,也最有效的法子,替他清场铺路。
他立刻抓住这个空当,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那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小太监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。”
“是谁,给你的灯?又是谁,给你的香?”
许是被那两巴掌打怕了,又或许是范建那眼神里的杀气太过骇人。
那小太监浑身一颤,终于不敢再耍花样,竹筒倒豆子似的,把所有事都招了。
“是……是凤仪宫的孙嬷嬷……”
他带着哭腔,声音尖利地喊了出来。
“是孙嬷嬷找到了奴才,她说……她说只要办好了这件事,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将来必有重赏!”
凤仪宫。
孙嬷嬷。
这个名字一出口,全场死寂。
一直被张贵人按在廊柱后的长乐公主,听到这句话,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,在一瞬间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。
孙嬷嬷……那是她母后最信任的陪嫁嬷嬷啊!
她张了张嘴,想要像从前那样,冲上去大喊一句“我母后是无辜的”。
可这一次,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光,也彻底熄灭了。
太子李建成也没想到,这火,竟然会烧得这么快,还烧得这么旺。
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,终于彻底裂开了。
“胡说!”
他厉声呵斥,声音都有些变了调。
“定是这些刁奴见凤仪宫失势,便想把所有脏水都往母后身上泼!”
“父皇明鉴!此事定是旧人擅作主张,与母后和东宫,绝无干系!”
还是那套老话术。
出了事,就往下人身上推。
可这一回,御座上的皇帝,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听了。
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太子一眼。
那顶明黄色的轿子里,只透出一股子能把人活活冻死的,彻骨的冰冷和厌弃。
所有人都知道,皇帝信了。
吴谨这一回,算是彻底站明了立场。
他用这两记响亮的耳光,和那个从犯人嘴里逼出来的名字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地,也是明明白白地,捅穿了东宫的谎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