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殿那两场明枪暗箭掀起的波澜刚刚被强行压下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子火药和人心算计后的焦糊味。
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匀实气,内殿里,忽然传来小翠一声变了调的惊叫。
“娘娘!”
那声音尖利得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见红了!娘娘见红了!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,让外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紧接着,便是接生婆那带着哭腔的慌乱声音。
“快!快去请刘太医!快!”
守在偏殿的刘太医闻声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。
他顾不上礼数,一把掀开帘子的一角,只往里头扫了一眼,那张总是镇定自若的老脸,当场就白了。
一盆刚刚换下的温水里,染开了一团刺眼的血色。
虽然不多,可在这要命的关头,任何一点血,都足以让人魂飞魄散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刘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,他几步冲到榻前,也顾不得男女大防,隔着薄被就去探德妃的脉。
范建站在外殿,听到里头那阵压抑不住的慌乱,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,什么内外之别,几步就冲到了内殿那扇薄薄的珠帘前。
他不敢再往里走,只能死死地扒着门框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帘子后那道模糊不清的人影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接生婆和几个宫女已经乱成了一团,有人在翻药箱,有人在喊着要热水,那声音乱糟糟的,透着一股子末日来临般的绝望。
德妃躺在榻上,疼得浑身都在发抖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很快就浸湿了枕巾。
那阵痛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,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,在她的肚子里来回搅动。
她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嘴唇被咬出了一道道血印。
可她的手,却异常的稳。
她没有像寻常产妇那样哭喊挣扎,也没有去抓身边任何一个人的手。
她只是伸出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死死地抓住了身侧的床沿。
那花梨木的床沿,被她抓得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可她就是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她不肯喊。
她知道,她一喊,外头就更乱了。
她一喊,人心就散了。
就在里头乱成一锅粥,所有人都快要被那股子绝望淹没的时候,范建的声音,从帘子外头传了进来。
“人都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。
可这三个字,却像是一颗定心丸,瞬间就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珠帘,落进了内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声音,让德妃抓着床沿的手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也让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宫女和接生婆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那份快要崩溃的慌乱,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。
刘太医的诊断也很快出来了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那张惨白的脸上,总算是回了一点血色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血崩。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声音还有些发颤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娘娘方才受了惊,又被前头那几样东西折腾得动了胎气,这才见了红。”
“万幸,万幸发现得早。”
话虽如此,可所有人的心,依旧悬在嗓子眼。
“快!”刘太医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回头,对着帘子外的范建大声喊道,“快去取备用的急救药!要立刻换方子!”
“那药在哪?”范建问。
“就在偏殿的药炉上温着!那方子凶险,必须立刻煎好服下!”
“我去!”
范建没有半点犹豫,转身就往偏殿冲。
他不放心。
这要命的关头,这碗救命的药,他不放心交到任何一个人的手上。
偏殿的小药炉上,那只紫砂的药罐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。
范建冲过去,一把揭开罐盖,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就冲了出来。
他甚至来不及去找药碗,直接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了下来,用布包着,转身就往回跑。
小桂子跟在他后头,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范哥!烫!当心烫手!”
可范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,他只知道,自己跑得再快一点,里头的人,就多一分生机。
他亲自守在帘子外,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被送了进去。
小桂子则被他派去守着药炉,添火,加水,一刻也不敢离开。
小家伙蹲在炉子前,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炭火,紧张得手心脚心全都是汗。
那药味混着炭火的焦香,在殿内弥漫开来。
时间在这一刻,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。
每一下心跳,每一次呼吸,都变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外殿的厮杀,看似已经告一段落。
可内殿里这场与阎王的抢人战,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关头。
这一关,若是迈过去了,德妃和她腹中的孩子,便算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。
可这一关若是过去了,也意味着,东宫那位太子殿下,离他自己的鬼门关,又近了一步。
他心里的那份焦躁和杀意,只会烧得更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