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刚送进里间，殿外的骚乱还未完全平息，太子李建成忽然又有了动作。

他整了整衣冠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储君应有的、温和而关切的笑容，竟抬步要往产房门口走。

“德妃娘娘为我李氏皇族开枝散叶，劳苦功高。本宫身为储君，理当于门前守礼，为娘娘和未来的弟弟妹妹问安祈福。”
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步子也迈得不疾不徐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全无干系，他只是个关心皇室血脉的孝悌兄长。

可谁都看得出，他这是贼心不死，想趁着里头最乱的时候，再往门里探一探虚实。

“太子殿下留步。”

范建几乎是想都没想，身子一横，像一根钉子，死死地钉在了产房门前，挡住了太子的去路。

他不卑不亢，甚至连腰都没弯得太低，就那么直直地挡着，不退半步。

太子停下脚步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范建，那眼神，像是淬了冰的刀子。

“范建，你算个什么东西？”

太子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子长久身居高位养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傲慢和轻蔑。

“本宫探望父皇的妃嫔，为皇室祈福，也需要你一个奴才来置喙吗？”

这话，已经不是质问，而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。

范建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羞辱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他“噗通”一声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，膝盖砸在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跪得极低，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，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
可他说出的话，却半点不软。

“奴才不敢置喙殿下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一字一句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奴才只是谨遵宫中祖制。产房乃是污秽之地，血气冲撞。殿下乃是国之储君，万金之躯，按礼，不宜近前。”

“若是因此惊扰了殿下的贵体，冲撞了国运，奴才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
他把“祖制”和“国运”这两顶天大的帽子抬了出来，不轻不重地，就扣在了太子的头上。

这下，轮到太子难受了。

范建这话，句句在理，字字都占着一个“礼”字。

他要是再硬闯，就不是关心则乱，而是“无视祖制，不顾国运”了。

站在一旁的礼监太监，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

他本是跟着太子来站场子的，可范建把祖制都搬出来了，他这个掌管宫中礼仪的，要是敢说半个“不”字，明天御史的弹劾奏本就能把他给淹死。

他只能硬着头皮，走上前，对着太子躬身行礼。

“殿下，范总管所言……确是宫中旧例。殿下的心意，娘娘和皇上定然知晓。还请殿下……稍退几步，以全礼数。”

礼监太监这番话，算是彻底把太子的路给堵死了。

太子被堵得脸色发青，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，像是戴了许久的面具，终于快要裂开了。

他站在那里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，那顶停在不远处的明黄色小轿里，终于传来了皇帝那略带疲惫，却威严不减的声音。

“建成。”

皇帝只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退后三步。”

这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四座大山，狠狠地压在了太子的脊梁上。

让他退，就等于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，承认他输了。

而且是输给了一个他连正眼都瞧不上的奴才。

这三步，退的不是距离，是储君的脸面，是东宫的威严！

太子的身子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他死死地攥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但他不敢不听。

他缓缓地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阴鸷和狠戾。

他盯着范建，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，刻进骨头里。
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。

“……儿臣，遵旨。”

他低下了头，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，往后退了三步。
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，踩得他尊严尽碎。

他那宽大的袖子，被他攥得死紧，不住地发抖。

一直被张贵人按在廊柱后的长乐公主，看着这一幕，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她第一次见到，自己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，眼中会露出那样毫不掩饰的刀意。

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，想要将人生吞活剥的，真正的杀气。

范建跪在地上，没有抬头。

可他能感觉到，那道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。

他也明白，从太子退后这三步开始，他和东宫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，算是彻底摆到了明面上。

再也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
等产房里那个孩子一落地，这层纸，就会被彻底撕碎。

到那时，就是你死我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