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外头抓了两个,里头却丢了一个!
这根本不是巧合!
他捏着那本名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。
里头的血气越来越重,德妃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,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坤宁宫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找!”
范建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活活冻死的寒意。
“把那个叫李氏的婆子,给我在三息之内翻出来!”
他这话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,而是对着整个院子里所有还喘着气的人说的。
小桂子和赵霜英的人几乎是同时动了。
几十道身影瞬间散开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朝着坤宁宫的各个角落扑了过去。
杂物间、小厨房、茶水房、空着的耳房……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,都被一一踹开。
“人在这儿!”
一声短促的低喝,从后院一间堆放旧物的杂物间里传来。
是小翠的声音。
范建身形一晃,几乎是贴着地面掠了过去。
他赶到时,小翠正死死地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。
那婆子已经被换上了一身普通杂役的服饰,头发也用一块灰布包了起来,手里还抓着一个准备逃跑用的小包袱。
她被小翠反剪着双手,按在地上,嘴里还在拼命地挣扎叫喊。
“冤枉啊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里头又是血又是叫的,我……我害怕,我就是想躲一躲,我没想跑啊!”
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那副惊恐无助的模样,演得比真金还真。
小翠气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她刚才冲进来的时候,这婆子正想从杂物间后头一扇极隐蔽的小窗翻出去。
若不是她来得快,一步就让她溜了。
“你还敢喊冤!”
小翠的声音都在发抖,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后怕。
她扬起手,就想一巴掌扇下去。
“住手。”
范建拦住了她。
他走到那婆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那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哭声也小了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范建一言不发,只是蹲下身,一把抓住了她的脚。
他看都没看那张写满了“冤枉”的脸,直接将她的布鞋掀了过来。
鞋底上,沾着一层薄薄的,几乎看不见的灰。
范建用指尖捻起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是香灰。
而且不是寻常的檀香,是那种带着特殊药味的,用来驱邪避秽的特制熏香。
这种香,整个坤宁宫,只有一处在用。
就是那间为了防止有人在香料上做手脚,而特意准备的、绝对干净的产房。
范建的目光,又落在了那鞋底的另一处。
在香灰的旁边,还有一些粘连着的,颜色更深的粉末,带着一股子极淡的血腥气。
他伸出手指,又捻起一点。
那粉末一沾手,就化开了一片暗红。
是药。
是那种能让伤口血流不止的药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他把沾着药粉的手指,举到了那婆子的眼前。
那婆子看到他指尖那抹暗红的瞬间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的一下就褪尽了。
她那双还在挤着眼泪的眼睛,猛地睁大了,瞳孔里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。
所有的哭喊,所有的辩解,都在这一刻,被这抹小小的暗红色,堵得严严实实。
证据,就摆在眼前。
那婆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变成了一滩烂泥。
她不哭了,也不喊了。
只是浑身发着抖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。
“不关我的事……不关我的事……”
范建没再跟她废话,直接让人堵了嘴,拖到了产房的外殿。
他把人往地上一扔,对着那顶停在不远处的明黄色小轿,躬身行礼。
“启禀皇上,人,找到了。”
那婆子被拖到殿中,看见皇帝的御驾和太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,当场就吓尿了。
她再也不敢耍花样,竹筒倒豆子似的,把所有事都招了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找到了奴才的家人……”
她带着哭腔,声音尖利地喊了出来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只要奴才办好了这件事,就给奴才家里一条活路,还给奴才的儿子在京里谋个好差事……”
“他让奴才……让奴才在里头接生的时候,等孩子一见头,就……就趁乱下手,用巧劲把孩子往回……拖错一把……”
“不用弄死,只要……只要让孩子或是娘娘,伤着一头就行……”
这话一出口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招,也太脏了,太狠了。
杀人不见血。
孩子出生时本就脆弱无比,这么一拖,轻则伤及筋骨,落下终身残疾;重则当场憋死,连哭声都发不出来。
而产妇也可能因为这一下,导致大出血,神仙难救。
无论伤的是哪一头,这盆脏水最后都会泼在“生产不顺”这个名头上,谁也查不出半点人为的痕迹。
内殿里,一直强撑着精神的德妃,也听见了这番话。
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眼睛,瞬间变得血红,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被褥,指甲都断了。
一股子滔天的恨意和杀气,从她那具虚弱的身体里,猛地迸发出来。
殿外,皇帝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。
那张因病而略显憔E悴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暴怒。
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跪在一旁、脸色惨白的太子一眼。
那一眼的无视,比任何一句严厉的斥责,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东宫的脸上。
太子李建成知道,自己这局棋,已经快要洗不清了。
他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可这要命的节骨眼上,里头的孩子还没出来,产房的门还紧闭着。
谁也不敢松那口气。
这一夜,还长着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