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盆水,一撮药,一根针,一把灰。
连续几波见不得光的脏手被范建一一斩断后,那顶一直安静停在殿外的明黄色小轿里,终于有了动静。
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。
皇帝竟亲自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寝衣,外面只披了一件厚厚的貂裘,脸色因为久病和暴怒而显得异常难看。
他没有理会跪了一地、山呼万岁的众人,只是在鹿公公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,走到了坤宁宫产房那扇紧闭的大门前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,听着里面德妃那已经渐渐微弱下去的痛呼声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那双深不见底的、属于帝王的眼睛,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从脸色惨白的太子,到神情各异的嫔妃,再到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太子李建成的身上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大,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坤宁宫外,所有人,退后十步。”
“无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近前一步。”
“不论是东宫,还是别宫。”
这话一出,就像是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头顶炸响。
所有人都明白,皇帝这是在用最直接,也最不留情面的方式,亲自下场,给坤宁宫划出了一道绝对安全的界线。
他这话,等于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,他要先护住德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太子再想往前递刀子,已经没有半点门路了。
太子李建成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阴鸷和不甘。
但他不敢不听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儿臣,遵旨。”
他低下头,领着东宫的人,一步,一步,又一步,往后退了十步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,踩得他尊严尽碎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白得像一张纸,没有半点血色。
一直被张贵人按在廊柱后的长乐公主,看着自己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,此刻竟落魄至此,心里更乱了。
她不知道该怨谁,也不知道该恨谁。
那颗单纯的心,在这一夜之间,被这宫里最肮脏、最残酷的现实,搅成了一团乱麻。
张贵人悄悄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范建则抓住了这难得的喘息之机,立刻开始重新布置。
“小桂子!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清晰。
“里头传话出来,所有用过的东西,全部换掉!”
“药炉、热水、布巾,还有那些备用的参汤,全都换成新备下的那一轮!”
“快!”
“哎!好嘞!”
小桂子答应一声,立刻像个陀螺似的转了起来。
他跑得脚底板生风,一会儿去传话,一会儿去库房提东西,忙得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。
“你那眼珠子是长后脑勺上去了吗!”
守在门边的赵霜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顺手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把。
她这一骂,倒让这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气氛,稍稍松了半口气。
几个小太监宫女听了,都忍不住想笑,却又不敢笑,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片刻的轻松,只是假象。
皇帝已经开始选边站了。
太子和范建之间那层薄薄的、假装和气的窗户纸,算是被皇帝亲手给捅破了。
再也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等产房里那个孩子一落地,这层纸,就会被彻底撕碎。
到那时,就是你死我活。
这一夜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坤宁宫内外,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在一种极致的紧绷和疲惫中,苦苦地熬着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内殿里德妃的痛呼声,也从最开始的凄厉,渐渐变得微弱、断续。
每一次声音的响起,都像一把小刀,在殿外众人心上轻轻划过。
而每一次声音的沉寂,则更像是一块巨石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范建就那么站在产房的门外,后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,双腿早已麻木,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,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,始终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天边,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磨得精神崩溃时,内殿里,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响亮得足以刺破黎明前黑暗的——
“哇——”
婴儿的啼哭。
那哭声,清越,洪亮,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、野蛮的张力。
像是一道惊雷,又像是一场甘霖。
在这一瞬间,坤宁宫内外,所有悬着的心,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松开了脖子上的绳索。
“生了!生了!”
小翠那带着狂喜和哭腔的声音,从门里传了出来。
“是个皇子!娘娘和皇子都平安!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殿外等候的所有人,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,彻底断了。
几个年轻的小宫女,当场就腿一软,瘫坐在了地上,抱着身边的人,又哭又笑。
范建站在门外,听到那声啼哭的瞬间,只觉得眼前一黑,那双一直支撑着他的腿,差点就软了下去。
他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门框,这才勉强站稳。
他想笑,可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,此刻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小桂子第一个红了眼眶。
他抬起袖子,胡乱地在脸上一抹,想要擦掉那不争气的眼泪,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
被张贵人一直拉着手的长乐公主,听到那声哭,也跟着掉了眼泪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眼泪是为谁而流,是为了那个平安降生的弟弟,是为了受尽苦楚的德妃,还是为了自己那个前路未卜的太子哥哥。
皇帝那张一直铁青着的脸,在听到那声“皇子”后,总算见了点活气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,有喜悦,有疲惫,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。
唯有太子李建成。
那一声响亮的啼哭,对他而言,不啻于一道催命的符咒,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。
他再怎么强装镇定,再怎么维持着储君的体面,眼底深处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慌乱和绝望,也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张贵人一直低着头,没有说话,可她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,却在听到那声“皇子”后,悄然松开了。
她心里,已经有了数。
这场豪赌,坤宁宫这边,赢了。
守在院墙下的赵霜英,怀里一直抱着她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。
她听见哭声,第一次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也带着一场大战落幕后的松弛。
可范建,却没有让所有人都彻底松懈下来。
他扶着门框,深吸了一口气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孩子刚落地,母子俱疲,人心最是松懈。
这个时候,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,补上最后致命一刀的最好时机。
这一夜,还没算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