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头拉开。
一个满脸喜色的稳婆抱着一个用明黄色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,快步走了出来。
“恭喜皇上,贺喜皇上!”
“德妃娘娘于卯时三刻,诞下皇子,母子平安!”
她身后,跟着另一个同样喜气洋洋的宫女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准备跟着去报喜领赏。
殿外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彻底松了。
几个小宫女当场就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。
皇帝那张一直铁青的脸,总算见了点活气。
他从轿子里走了出来,在鹿公公的搀扶下,亲自走上前,看了一眼那襁褓里睡得正香的、皱巴巴的小脸。
那一眼,极其复杂。
唯有太子李建成,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,没有半点血色。
范建却没有松这口气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个准备跟着出去报喜的宫女。
就在那宫女满脸堆笑,躬身退后,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异变陡生。
廊下角落里,一个负责看守炭盆的小太监,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惊叫一声,整个人朝着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扑了过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炭盆被撞翻在地。
烧得通红的炭块混着滚烫的炭灰,四下飞溅,瞬间点燃了廊柱上挂着的装饰性幔帐。
火势其实不大。
但那幔帐是用棉麻织就,又经过了染色,一烧起来,便冒出了一股子呛人无比的浓烈黑烟。
黑烟滚滚,几乎是一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外殿。
呛得人眼泪直流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走水了!快救火啊!”
殿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尖叫声,咳嗽声,还有人来回跑动带起的风声,混杂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稳婆被这阵仗吓得不轻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襁褓,往后退了两步,想找个安全的地方。
而那个原本跟在她身后、准备一道出去报喜的宫女,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色。
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她猛地一矮身,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,借着浓烟的掩护,朝着稳婆怀里的襁褓扑了过去。
她算得极准。
这个时候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不大不小的火上,没人会注意到她。
只要一下,她就能把孩子抢到手。
可她这一扑,却扑了个空。
那稳婆的身后,空空如也。
她预想中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,根本就不在那里。
怎么回事?
那宫女当场就懵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,想在浓烟中寻找目标。
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就在她扑空的那一刻,一个黑乎乎的身影,猛地从旁边地上滚了过来,一把就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小腿。
“抓到你了!”
是小桂子的声音。
他被烟呛得满脸都是黑灰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那样子狼狈得像刚从灶坑里爬出来。
可他那双手,却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箍着那宫女的腿,任凭她怎么踢打,就是不撒手。
“放开!”
那宫女又惊又怒,抬脚就想往小桂子头上踹。
可她的脚还没落下,一道带着风声的黑影就从旁边狠狠地抽了过来。
是赵霜英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进来,手里没拿枪,直接抬起一脚,用那穿着军靴的脚后跟,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宫女的后心上。
“噗——”
那宫女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都飞了出去,像个破麻袋似的,重重地摔在地上,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赵霜英上前一步,一脚踩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进了她的怀里。
只一摸,就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三角包。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纸包打开。
一撮淡黄色的粉末,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是闷药。
人赃并获。
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
范建从侧屋的门后走了出来。
他怀里,抱着那个真正的、用明黄色锦被包裹着的小皇子。
刚才,就在报喜的稳婆走出产房的那一刻,他便用一个眼神,示意稳婆从另一条路走。
原本该走前廊大路,临时改道,从侧屋绕行。
留在前殿的,只是一个抱着假襁褓的宫女,用来吸引那条毒蛇的注意。
这最后一扑,还是被他提前算到了。
浓烟渐渐散去。
殿内的乱局也平息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番景象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皇帝那张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脸,此刻已经铁青到了极点。
那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暴怒。
他没有再看那个被押在地上的宫女一眼,那双属于帝王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,缓缓地,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太子身上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皇帝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封东宫外门。”
“无朕手谕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太子李建成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阴鸷和不甘。
他张了张嘴,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儿臣,冤枉。”
可这句“冤枉”,在这人赃并获的铁证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已经没多少人信了。
孩子保住了。
德妃也平安。
可从这一刻起,太子和范建之间那层薄薄的、假装和气的窗户纸,算是被当众彻底撕开了。
再也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天亮了。
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,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坤宁宫,总算是落下了帷幕。
新生的皇子被妥善地安置在暖阁里,由最可靠的嬷嬷看着。
折腾了一夜的德妃,在喝下半碗参汤后,也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可坤宁宫外的空气,却比夜里还要压抑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皇帝没有回乾清宫。
他就坐在坤宁宫的外殿里,一夜未眠。
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、彻骨的冰冷。
他下了旨,命慎刑司、内侍监、禁卫军三方会审。
查昨夜坤宁宫内外,所有当值人员的行踪和底细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以坤宁宫为中心,迅速撒开。
东宫、凤仪宫,甚至连跟着太子来站场子的礼监,全都被卷了进去。
太子李建成被“留”在了偏殿里,不许他先走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烟灰的朝服,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没有半点表情,像一尊精致却没有温度的玉像。
范建也被叫去问了一轮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