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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6章 图穷匕见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6-25 21:03 | 字数:2263 字

来问话的,是鹿公公。

他没有多问别的,只是转述了皇帝的一个问题。

“皇上让奴才问您一句话。”
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那双浑浊的眸子,在清晨的阳光下,显得异常锐利。

“您为何,总能先一步?”

皇帝没有夸他护驾有功,也没有赏他什么东西。

只有这句看似平淡,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。

范建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回答得也很平。

“回皇上的话。”

“奴才怕死。”

“因为怕死,所以只能比别人,多看几眼,多想几步。”

这个回答,像是一块被磨得光滑无比的石头,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棱角。

鹿公公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
最后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看了范建一眼,便转身回去复命了。

范建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,只觉得后背的里衣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他走出偏殿,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
他看见,长乐公主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,远远地看着他。

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有震惊,有迷茫,还有一丝被颠覆了认知的恐惧。

她那颗单纯的心,在这一夜之间,被这宫里最肮脏、最残酷的现实,搅成了一团乱麻。

吴谨站在更远的地方。

他看着被禁卫半看管起来的东宫属臣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、脸色凝重的慎刑司掌事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这宫里的天,要变了。

风向,要换了。

戴安公主那边也很快收到了消息。

她在自己的书房里,对着一张巨大的京城防卫图,听完了心腹的回报。

她听完,只是冷笑一声,那漂亮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。
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
她伸出手,用朱笔在图上,重重地圈出了东宫的位置。

静心苑里。

阿丽亚也听说了皇子落地的消息。

她正在院子里,教她的儿子李玴练习摔跤。

她听完回报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李玴一个过肩摔,干净利落地撂倒在地。

“再来。”

她的声音很冷,像草原上冬日的风。

而那座终日香火缭绕的玄真殿里。

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香,又被人重新点上了。

青烟袅袅,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,吐着冰冷的信子。

范建走出坤宁宫的时候,心里那块石头,非但没有落下,反而悬得更高了。

他知道,昨夜那场,只是开胃小菜。

真正的硬仗,还没开始。

当太子发现用刀子不管用的时候,下一次,他递过来的,一定会是更深,也更致命的东西。

那把刀,会直接捅向他的根。

范建回到坤宁宫内殿的时候,德妃已经醒了。

她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星辰。

她看着范建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后怕。

“我刚才梦见,孩子没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范建走到床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
他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“小皇子在暖阁里睡得正香呢,能吃能睡,哭声比谁都亮。”

德妃看着他,眼圈微微有些泛红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句谢谢,可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滚,到底还是没说出口。

两人之间,已经不需要这种客套话了。

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之中,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
是鹿公公身边的小印子。

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,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焦急。

“范总管!德妃娘娘!”

他一进门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又急又响。

“皇上有旨,宣……宣范总管、赵霜英将军,即刻前往乾清宫正殿。”

“太子殿下,也在。”
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在刚刚平静下来的坤宁宫里,再次炸响。

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这个时候宣召,绝不会是论功行赏那么简单。

范建的心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
他知道,太子那把更深的刀,终于要递出来了。

乾清宫正殿。

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
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太子李建成站在殿下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,头发也重新束过,只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破釜沉舟般的狠戾。

他看见范建和赵霜英走进来,那双眼睛,瞬间变得血红。

“父皇!”

不等范建行礼,太子便抢先开了口,声音尖利得有些变了调。

“儿臣有本要奏!”

“儿臣要弹劾这阉人范建,欺君罔上,祸乱宫闱!”

他伸出手,直直地指向范建,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
“此人,根本就不是什么内侍监的太监!”

“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!是镇南王府赵家,安插在宫里,意图谋朝篡位的棋子!”

这番话,如同一块巨石,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
满殿死寂。

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,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太子像是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,又从袖中,拿出了一份泛黄的卷宗,高高举起。

“这是儿臣派人,从他河北老家查到的户籍底档!”

“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真正的那个范建,早在入宫前的头一年冬天,就已经染了风寒,病死了!”

“如今这个,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,是赵家找来的替死鬼!”

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他这是在赌。

用自己最后的储君之位,来赌一个鱼死网破。

他要把所有人的视线,从他谋害皇嗣的罪名上,转移到一场更大,也更耸人听闻的“谋逆”大案上来。

只要给赵家扣上这顶帽子,他就有翻盘的希望。

赵霜英气得浑身发抖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,把太子那张颠倒黑白的嘴给撕烂。

范建却在暗中,轻轻地拉了她一下。

他没有去看太子,也没有去看那份所谓的“证据”。

他只是抬起头,迎上了龙椅之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、属于帝王的眼睛。

皇帝没有去看太子,也没有去看那份卷宗。

他的目光,自始至终,都落在范建的身上。

那眼神,像是在打量,像是在审视,更像是在掂量。

许久,皇帝那略带沙哑的声音,才在大殿之中,缓缓响起。

他没有问太子证据是真是假,也没有问赵家是否真的参与其中。

他只看着范建,问了一个最简单,也最致命的问题。

“你,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