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,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坤宁宫,总算是落下了帷幕。
但那根绷了一夜的弦,谁也不敢松。
皇帝的旨意,比清晨的寒露来得更快,也更冷。
慎刑司的掌事太监亲自带人,在天亮的第一时间,便将坤宁宫昨夜当值的宫人名册,连同那几个被抓了现行的活口,一并封存,直接押送到了偏殿。
紧接着,第二道旨意传遍了整个宫城。
昨夜所有在坤宁宫内外当值、候命、乃至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眼的人,上至太子,下至烧火的杂役,一个都不许离开。
所有人,都得留在宫中,等着一一过堂候问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以坤宁宫为中心,迅速撒开。
太子李建成被“请”进了偏殿,美其名曰“歇息”,实则是由两名禁卫看管着,继续候问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烟灰的朝服,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没有半点表情,像一尊精致却没有温度的玉像。
范建没有立刻被叫去问话。
他先去了德妃歇息的内殿。
一进门,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。
那哭声,又响又亮,充满了生命力。
刘太医正带着两个小医官在旁候着,见范建进来,赶紧上前,躬身回话。
“范总管放心,小皇子哭声洪亮,能吃能睡,奴才们瞧过了,康健得很,半点没受着惊吓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,悬了一夜的心,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他绕过屏风,走到床边。
德妃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,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,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清亮。
她见范建进来,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孩子,也不是自己的身子。
“外头,查到哪一步了?”
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利。
范建知道,她这颗悬着的心,也一点没落下。
“回娘娘的话,人证物证都已封存,皇上正在偏殿亲自盯着审问。”
范建说着,接过旁边张贵人递来的一碗温汤,舀了一勺,送到德妃嘴边。
张贵人也守了一夜,眼下熬得通红,但神色还算镇定。
她见德妃醒了,便主动揽下了这些伺候的活计,替她擦脸,喂水,那份姐妹情谊,做得十足。
德妃喝了半碗汤,身上才回了些暖意。
她抬眼看向门口,长乐公主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,眼圈还肿着,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。
她不敢进来,也不敢走,就那么扒着门框,怯生生地往里望着。
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恐惧。
她那颗单纯的心,在这一夜之间,被这宫里最肮脏、最残酷的现实,搅成了一团乱麻。
德妃看着她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却什么也没说。
就在这时,吴谨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对着范建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范建会意,跟着他走到了殿外。
“范总管,那几个换灯的口供,我都重新誊了一遍,一字不差,按了手印。”
吴谨将一份崭新的供状递给范建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凤仪宫那位旧嬷嬷,也已经押过来了,嘴硬得很,还在偏殿里扛着呢。”
范建接过供状,展开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进了偏殿。
一进门,就感到一股子能把人活活冻死的寒意。
皇帝没有坐,就那么站在殿中,背对着门口。
地上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,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位陪嫁。
她跪得笔直,梗着脖子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。
“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干!是老奴自作主张,是老奴见不得德妃专宠,这才一时糊涂,动了歪心思!”
她把所有的罪责,都往自己身上揽,想一个人把这天大的窟窿给顶下来。
鹿公公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见范建进来,便对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摆了摆手。
那两人立刻会意,将昨夜从各处搜罗来的证物,一件一件地,摆在了那老嬷嬷面前。
一撮从灯芯里刮下来的香粉。
一根淬了毒的牛毛针。
一个被换下来的、沾着血药的接生婆。
还有那份清清楚楚记录着银钱支出的账册。
鹿公公把东西一件件摆开,每摆一件,那老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皇帝始终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可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却在看到那些东西时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那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暴怒。
范建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。
他知道,皇帝这是要大开杀戒了。
而这第一刀,必然会先砍向凤仪宫。
皇后这棵大树,已经摇摇欲坠。
太子若是还想保全自己,就只有一个选择。
他必须亲手,把他母后这棵已经烂了根的树,给彻底推倒。
弃母,方能自保。
偏殿的审问,一直持续到午后。
最终,皇帝只扔下了一句冰冷刺骨的旨意。
“凤仪宫门,即刻落锁。”
这道旨意,像一阵风,以最快的速度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带人,在那扇象征着皇后威仪的朱红宫门上,又加了两道崭新的黄铜大锁。
那“咔哒”的落锁声,在寂静的宫道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长乐公主疯了一样地从坤宁宫跑来。
她想冲进凤仪宫,想再见一见自己的母后。
可那扇刚刚被落了锁的宫门,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将她死死地拦在了外面。
“让我进去!你们让我进去!”
长乐拍打着冰冷的宫门,哭得撕心裂肺。
可守门的禁卫,只认圣旨,不认公主。
他们像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,将她拦在门外,不让她靠近半步。
长乐闹了一阵,哭得脱了力,也喊哑了嗓子。
最后,她只是一个人,静静地站在那扇紧闭的宫门外,发了半晌的呆。
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小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那样一种近乎空白的,绝望的神情。
范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。
他看着这个前一刻还骄横跋扈,此刻却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一样的公主,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