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，先回去吧。”

范建的声音很轻。

“里头的人已经顾不上了，您还是先顾着眼前这些还活着的人吧。”

长乐缓缓地转过头，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，茫然地看着他。

“范建，我问你。”
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我母后她……她真的有那么坏吗？”

这个问题，问得天真，却也残忍。

范建沉默了片刻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公主殿下，奴才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好是坏。”

“奴才只知道，这世上做错了的事，是不会自己散掉的。”

长乐听完，没有再哭。

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了。

她又在凤仪宫门外站了许久，然后才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，朝着坤宁宫的方向，慢慢地走了回去。

那小小的身影，在深秋的宫道上，被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
凤仪宫内。

皇后听着门外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，心如刀绞。

她猛地冲到门边，抬起手，重重地拍了几下门板。

“长乐！长乐……”

她想喊，想让女儿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
可话到嘴边，她却又生生地忍住了。

她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宫门上，缓缓地滑坐到地上，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。

无声的泪水，浸湿了她那身半旧的宫装。

偏殿里，那根一直嘴硬的老嬷嬷，在听闻凤仪宫落锁的消息后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
她不用再扛着了。

她熬不住了，竹筒倒豆子似的，把所有事都招了。

从除夕夜宴那盏被动了手脚的宫灯，到收买接生婆、意图在产房里下死手的全部经过，一桩桩一件件，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她还供出，所有这些事，都是奉了凤仪宫的口谕行事。

皇帝听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没有暴怒，也没有下旨赐死。

他只是将那份按满了手印的供状，扔在了地上，然后转身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偏殿。

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。

“继续查。”

这两个字，比任何一句严厉的斥责，都更让跪在一旁的太子李建成，感到心头发寒。

他知道，父皇这是要将凤仪宫一系的势力，连根拔起。

而他这个与凤仪宫牵连最深的太子，就是下一个目标。

他心里发寒，开始疯狂地思索着自己的后路。

就在这时，吴谨借着收拾证物的机会，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边。

在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吴谨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，飞快地说了一句。

“范总管让奴才转告殿下，东宫，眼下最好先别动。”

太子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那个依旧垂首站立的范建。

他不懂。

范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，递来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？

可他心里却又隐隐明白。

这宫里的风向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
现在，谁急，谁先死。

皇帝从偏殿出来，没有回乾清宫，也没有再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。

他摆驾，去了坤宁宫的暖阁。

他要去看那个刚刚降生的，他最小的儿子。

暖阁里烧着地龙，温暖如春。

德妃正靠在床头，怀里抱着那个用明黄色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。

她刚生产完，身子还虚着，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，在暖黄的灯光下，更显得有几分透明。

可她的眼神，却很亮。

她看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东西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慵懒的凤眸里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了那种最纯粹的，属于母亲的温柔。

皇帝走进来，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。

他走到床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，从德妃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
孩子很小，很轻，在他怀里，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云。

皇帝低着头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睡得红扑扑的小脸，那张总是紧绷着的、属于帝王的脸上，线条罕见地柔和了下来。

他看了许久，然后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
“这孩子，命硬。”

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“乳名，就叫‘安’吧。”

“李安。”

平安的安。

这个名字，像是一道旨意，也像是一份赏赐，更像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站队。

当天下午，皇帝亲赐新生皇子乳名为“安”的消息，就传遍了整个后宫。

所有人都明白，德妃这一胎，不仅保住了，而且是稳稳地保住了。

这一个“安”字，安的不仅是这个孩子的命。

安的，更是坤宁宫，乃至整个赵家，在未来这盘棋局里的地位。

消息传到偏殿时，太子李建成那张本就惨白的脸，又白了几分。

他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

延禧宫的张贵人得了信儿，立刻让小厨房炖了一盅最滋补的燕窝，亲自送到了坤宁宫。

她如今是铁了心要抱紧德妃这条大腿，这份眼力见，比谁都足。

长乐公主也来看了孩子。

她站在床边，看着那个被锦被包裹着的小小一团，眼神很软。

她伸出手，想碰一碰，却又不敢，那副手忙脚乱、小心翼翼的样子，与她平日里那骄横跋扈的模样，判若两人。

“哎呀公主，您得这么抱！”

小桂子在一旁看着干着急，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示范。

“您得托着这儿，对对对，还有这儿……”

他咋咋呼呼地乱教一气，被赵霜英没好气地一脚踹了出去。

“滚一边去！你抱过孩子吗就在这儿瞎咧咧！”

屋子里的人，都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几声。

那份因为宫变而起的紧张和压抑，似乎也被这几声笑，冲淡了不少。

范建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，立刻开始重新布置。

他把坤宁宫内外的人手，又重新排了一遍，把一些看着眼生的面孔，全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熟脸。

连外头那些负责盯梢的暗桩，也都换成了赵家送进来的自己人。

他要将这坤宁宫，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铁桶。

夜里，德妃抱着孩子，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孩子保住，只是过了第一关。”

她看向范建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松懈。

“这宫里，母凭子贵。可若是母亲的身份不够贵，那这孩子，将来也走不远。”

范建明白她的意思。

他点了点头，声音很沉。
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
“下一刀，多半就要冲着您的名分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