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锁落了,凤仪宫的门也落了锁。
但这件事,还没完。
皇帝那道“继续查”的旨意,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,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刻会砍向谁。
皇后被关在凤仪宫里,整整三天,水米未进。
到了第四天清晨,那扇紧闭的宫门,终于再次打开。
不是开恩,是提审。
两名慎刑司的掌事太监,带着一队面无表情的禁卫,直接进了凤仪宫,将形容枯槁的皇后,从那张冰冷的床榻上“请”了出来。
她没有反抗,也没有哭闹。
那张曾经美艳动人、执掌六宫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。
她就那么任由人架着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座她住了二十年的宫殿。
这一路,很长。
从凤仪宫到乾清宫的距离,她走过无数遍。
可没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般漫长,这般屈辱。
沿途的宫女太监,远远地看见她的仪仗,便像见了鬼似的,慌忙跪伏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那不是敬畏,是躲避,是生怕被沾上半点晦气的疏远。
等她被押到御前偏殿时,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。
殿内,皇帝没有坐,就那么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。
他身上还穿着早朝时的龙袍,那宽大的背影,像一座沉默的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皇后一进殿,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,那双本已黯淡无神的眼睛里,忽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。
她猛地挣脱开左右的禁卫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!”
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般的凄厉。
“臣妾冤枉啊!”
她一开口,便是这句苍白却又不得不喊的辩白。
她一边哭,一边膝行着往前爬了几步,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陛下,昨夜坤宁宫的乱局,臣妾是真的不知情啊!”
“臣妾被禁足在宫中,连宫门都出不去,外头那些下人乱作一团,臣妾哪里能管得住?”
她把所有的罪责,都往那些已经被抓了的奴才身上推。
她哭得情真意切,梨花带雨,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,若是放在从前,或许还能博得皇帝几分怜惜。
可现在,皇帝连头都没回。
他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,问了一句。
“既然你被禁足,难掌人手。”
“那你告诉朕,你身边那位陪嫁了二十年的孙嬷嬷,是如何拿着凤仪宫的腰牌,在宫门落钥之后,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的?”
这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皇后那凄切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她的身子猛地一僵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妾不知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声音开始变得磕绊,眼神也躲闪起来。
“许……许是那老奴自己偷了腰牌,想……想出宫给家里人报个平安……”
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皇帝终于转过了身。
他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、彻骨的冰冷。
“是吗?”
他淡淡地反问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吴谨,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腰牌,高高举起。
“启禀皇上。”
吴谨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是奴才从宫门守卫处取来的出入腰牌。”
“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凤仪宫的印记,领用人,正是孙嬷嬷本人。”
“领用的记录,就在凤仪宫内务的册子上,一查便知。”
那块小小的黄铜腰牌,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冰冷的光。
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皇后的脸上。
皇后的脸色,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她看着那块腰牌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可她还是死死地咬着牙,不肯认。
“是栽赃!是有人陷害臣妾!”
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抬起头,反咬一口。
“定是有人偷了臣妾的腰牌,借着臣妾的名头在外头行事!想把这盆脏水,泼到臣妾和东宫的身上!”
她这话,说得声色俱厉,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模样。
可不等她把这出戏唱完,一个清冷的女声,便从殿外悠悠地传了进来。
“皇嫂这话,可真是稀奇。”
戴安公主不知何时也到了。
她没有进来,只是倚在殿外的廊柱上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冰冷的嘲讽。
“这普天之下,谁敢借国母的名头行事?”
“又有谁,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拿自己的九族性命,来栽赃当朝的皇后和太子?”
这一问,问得殿内鸦雀无声。
是啊。
谁敢?
又有谁,值得这么做?
皇后被堵得哑口无言,她环顾四周,想找一个能替自己说句话的人。
可满殿的内侍和禁卫,都低着头,敛着目,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泥塑。
没有人看她。
也没有人,替她说一句话。
那份彻骨的孤立,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她感到绝望。
隔壁的偏殿里,太子李建成一直被“请”在那里喝茶。
这边的动静,一字不落地,全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,一直在抖。
那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只觉得,自己的手,自己的心,都凉透了。
他知道,母后完了。
他更知道,这把火,马上就要烧到他自己的身上了。
大殿之内,皇帝看着皇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没有当场定罪,也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他只是对着吴谨,摆了摆手。
“押回去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弃。
“是。”
吴谨躬身领命,对着左右的禁卫使了个眼色。
那两名禁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再次架住了皇后的胳膊。
这一次,皇后没有再挣扎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任由人拖着,往外走去。
这一押,再送回凤仪宫,她那国母的架子,便算是彻底矮了半截。
从云端,跌入了泥里。
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