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被押回凤仪宫的第二天,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便连夜送抵了京城。
送来的是一份请粮的折子。
周家的折子。
那折子写得极急,字迹潦草,墨痕都带着一股子焦躁的火气,像是在催命。
折子上说,北境今年入冬早,风雪又大,军中粮草消耗远超预期,若不尽快增补,恐生兵变。
字里行间,全是威胁。
皇帝看完那份折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随手就把它扔到了一边,没有批红,也没有发还。
那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拖着。
皇帝不急,朝堂上却有人急了。
第二日早朝,立刻就有几个与周家交好的言官站了出来,声泪俱下地替北境的将士们请命。
说将士们在边关挨冻受饿,朝廷理应体恤,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。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是在给皇帝施压。
有人替周家说话,就有人趁机落井下石。
立刻便有另一派的御史站了出来,说后宫不宁,外戚干政,如今凤仪宫刚刚出了事,这北境的粮草就跟着告急,此事不得不让人多想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,直指周家这是在借着军权,要挟君父。
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作一团,唾沫横飞。
太子李建成站在班列里,听得心急如焚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做点什么,来挽回父皇心中那已经跌到谷底的印象。
于是,他想都没想,便站了出来,慷慨激昂地附和起那些替周家说话的言官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军国大事,不可儿戏!北境将士为国戍边,劳苦功高,如今粮草告急,朝廷理应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御座上的皇帝,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太子的脸上。
满朝文武,瞬间噤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太子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。
太子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从未受过如此的当众羞辱。
李元吉一系的人,站在一旁,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,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好戏。
就连一向与东宫走得近的王家,丞相王珪的几个门生故吏,此刻也纷纷收了声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这风向,不对。
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这是要拿周家开刀了。
这个时候谁再往前凑,谁就是下一个倒霉的。
朝堂上的风声,很快就传回了后宫。
德妃听闻此事后,那颗刚刚放下了半截的心,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知道,周家越是急,太子就越是会狗急跳墙。
她立刻让赵霜英给南边的赵家递了封家书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。
盯住北边的风向,更要盯死各路往北去的军粮口。
绝不能让一粒米,在他们赵家的眼皮子底下,不明不白地流进周家的口袋里。
范建坐在坤宁宫的偏殿里,听着小桂子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,手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橘子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周家快撑不住了。
他们这是在用最后的军权,做最后的豪赌。
赌赢了,太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赌输了,便是满盘皆没。
周家一急,皇后那边的底牌就更少了。
一个被禁足的皇后,一个自身难保的娘家。
她手里,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跟皇帝交换的筹码了。
范建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那股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。
他眯了眯眼。
接下来,就该看太子怎么动了。
一个被逼到墙角,没了退路的储君,会做出什么事来,谁也说不准。
那把悬在坤宁宫头顶的刀,不仅没有因为皇后的倒台而移开。
反而,握得更紧了。
朝堂上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之后,宫里头,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。
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暗战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假象。
这平静的水面下,藏着更汹涌的暗流。
最直观的变化,就是各宫门口的盘查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了。
进出的人员,都要经过三道以上的盘问和搜身。
尤其是坤宁宫和东宫,更是被围得跟铁桶似的。
东宫,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太子被皇帝那句“闭嘴”堵回去之后,便真的做到了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。
每日里不是在书房抄经,就是在院子里练字,那副修身养性的模样,演得比谁都真。
可他越是这样,范建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,是不会真的安分下来念经的。
它不叫,只是在积蓄力气,准备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。
范建不信太子会真的就此认栽。
他白日里依旧照常出入太医院,盘点那些发了霉的药材,跟库房的老吏们插科打诨。
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没有半分变化。
夜里,他便回到坤宁宫,守在暖阁外,陪着德妃看孩子。
小皇子能吃能睡,身子骨长得极快,哭声也一天比一天洪亮。
那中气十足的哭喊声,倒像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坤宁宫,注入了几分活气。
德妃的心情也随着孩子一天天好起来,话也多了些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整日里愁眉不展,偶尔还会抱着孩子,哼唱几句江南的小调。
那吴侬软语的调子,给这冰冷的宫殿,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。
延禧宫的张贵人,差人送来了几件她亲手缝制的小衣裳。
那针脚细密得像拿尺子比着缝的,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。
长乐公主也偷偷溜了过来。
她不复往日的骄横,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铛,塞到范建手里。
“就……就当是给弟弟压惊的。”
她红着脸,说完就跑了,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
屋子里难得地,有了一点寻常人家的气息。
暖阁里,婴儿的啼哭,母亲的低语,还有那银铃铛清脆的声响,混杂在一起。
听着,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。
可范建的心里,却越来越觉得不安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,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平静,太厚了。
厚得像一层伪装。
平静越厚,藏在底下的刀,只会磨得越快,也越锋利。
他知道,太子一定在等。
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等一个能让他一击必杀的机会。
而他范建,也在等。
他要等太子先亮招。
只有等敌人先把刀递出来,他才能看清那刀锋的来路,也才能找到那握刀之人的死穴。
这一局,比的不是谁的刀快。
是比谁,更能沉得住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