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锁,锁住了一个失势的皇后,却没能锁住东宫那颗蠢蠢欲动的心。
朝堂上的风向,变得比入秋的天气还快。
前几日还人人喊打的周家,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众人的记忆里淡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冲着坤宁宫来的,阴恻恻的冷风。
早朝。
御座上的皇帝精神不济,靠在龙椅里,半阖着眼,听着底下大臣们扯着些赋税、秋收的皮。
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要这么平平淡淡过去时,都察院的一名左佥都御史,忽然出列。
他手里捧着笏板,中气十足。
“启禀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他这一开口,满朝文武的精神都为之一振。
来了。
“臣要弹劾内侍监总管范建,擅近后宫,秽乱宫闱!”
这八个字,像是一块巨石,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那御史也不管旁人是何反应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“德妃娘娘有孕在身,乃是国之祥瑞。”
“可这范建,身为内官,却不思避嫌,三更半夜,随意出入坤宁宫内殿,与娘娘共处一室,成何体统?”
“宫中人言籍籍,皆言其与德妃娘娘过从甚密,恐有私情。”
“长此以往,皇家颜面何存?宫闱法度何在?”
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,义正辞严。
可他话音刚落,另一名礼部的给事中也跟着站了出来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还要弹劾范建,乱太医署之法度。”
“此人不过一介内官,竟敢随意插手太医院的用药方略,更是屡次三番,对院内医官颐指气使,形同上官。”
“太医院乃是为陛下与后宫诸主子司药之所,事关龙体安康,岂容一阉人在此指手画脚?”
一个弹劾私德,一个弹劾职权。
两份折子,像两把磨得锃亮的刀,一左一右,齐齐地朝着范建的脖子砍了过去。
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,又有一名年轻的言官出列。
这人是太子新提拔上来的,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。
“臣亦要弹劾范建!”
“中秋夜宴,禁军护驾来迟,此人虽有救驾之功,却也行越礼之事!”
“他一介内官,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与戴安公主拉拉扯扯,肢体碰触,成何体统!”
“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,岂容一阉人如此轻薄?”
这第三本折子,就更是阴损到了极点。
他把救驾的功劳,轻飘飘地一笔带过,反手就扣上了一顶“轻薄公主”的大帽子。
这三份折子,一份比一份狠,一份比一份毒。
它们看似是在弹劾范建,可那字里行间,句句不离德妃,句句不离坤宁宫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东宫的手笔。
太子这是要借着言官的嘴,把范建和坤宁宫,架在火上烤。
御座上的皇帝听完,那双半阖的眼睛,终于缓缓睁开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表态。
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只是对着底下跪着的三人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折子,留下。”
然后,他便摆了摆手,示意鹿公公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没批,也没驳。
他就那么把那三本足以要了范建半条命的折子,压在了御案的角落里。
这一下,反倒让满朝文武都摸不着头脑了。
这到底是信了,还是没信?
是想保,还是想杀?
帝心难测,如渊似海。
消息传到坤宁宫时,范建正在院子里,教小桂子怎么用新得的炭盆煨一壶好茶。
他听完吴谨的回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茶壶,放得重了些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只回了这两个字,便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茶具,仿佛那三本折子弹劾的,是哪个不相干的路人甲。
小桂子却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范哥!这都火烧眉毛了,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啊?”
“这帮天杀的言官,嘴巴也太毒了!这要是传出去,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!”
范建没理他,只是将一小撮新茶倒进壶里,用刚烧开的水冲了下去。
一股清冽的茶香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急得上蹿下跳的小桂子倒了一杯。
“喝茶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。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当天下午,皇帝的口谕就到了。
不是赏,也不是罚。
是传他去御前听训。
范建到的时候,皇帝正在偏殿里练字。
他没穿龙袍,只着了一件寻常的明黄色常服,那宽大的背影,看着竟有几分萧索。
范建跪在殿外,没敢进去。
直到皇帝写完最后一笔,将手里的狼毫扔进笔洗,才传来他那略带疲惫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范建走进殿内,规规矩矩地跪下,磕头。
“奴才范建,叩见皇上。”
皇帝没有让他起身,只是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看不出情绪。
“他们弹劾你的那些话,你都听说了?”
“回皇上,奴才听说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他们说得对不对?”
“奴才觉得,他们说得都对。”
范安的回答,让皇帝都愣了一下。
“哦?”
皇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你倒是认得快。”
范建依旧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。
“奴才擅近后宫,是为护卫娘娘周全,此为本分,却也坏了规矩,是奴才不知变通。”
“奴才干涉太医院用药,是怕有人暗中下手,害了龙胎,此为忠心,却也越了职权,是奴才不知进退。”
“至于夜宴救驾之事……”
范建顿了顿,苦笑一声。
“当时情况紧急,奴才只想着不能让公主殿下有半点闪失,情急之下,确实失了分寸。”
他把所有的罪名,都认了下来。
姿态放得极低。
认完错,他却没求饶,只是抬起头,看着皇帝,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,补了一句。
“但奴才这么做,其实也就只有一个缘由。”
“奴才怕死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。
连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鹿公公,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。
皇帝看着范建那张写满了“真诚”的脸,先是一愣,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。
“呵。”
他没再多问,也没再训斥。
他只是对着这个跪在地上,满嘴“怕死”的奴才,摆了摆手。
“滚回去吧。”
“往后做事,多长个眼睛,知道些分寸。”
“是,奴才遵旨。”
范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偏殿。
等他走后,鹿公公才上前一步,低声问道。
“皇上,那三本折子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太子这第一笔,终究是没能伤到范建的筋骨。
可他却成功地,把范建整个人,都架在了火上。
这三本折子,就像三根钉子,把范建死死地钉在了“秽乱宫闱”、“嚣张跋扈”的耻辱柱上。
从此以后,他再做的任何事,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,仔仔细细地审视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德妃听完范建的回报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她捏着手里的帕子,指节都泛起了青白。
“他这是在逼你。”
戴安公主也在场,她倒显得比德妃镇定许多。
她端起范建刚泡好的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“皇嫂,别急。”
“这不过是道开胃菜罢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东宫既然已经动了手,就断没有停下来的道理。”
“等着吧,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