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第二刀,比范建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言官弹劾不成,太子立刻换了个方向,把刀递向了礼监。
礼监,掌管宫中一切仪制、规矩、品级。
这地方的人,平日里看着不起眼,可一旦被他们盯上,那真是比东厂的番子还难缠。
第二天一早,礼监掌印太监便亲自带人,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坤宁宫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,见了范建,皮笑肉不笑。
“范总管,咱家也是奉命行事,有些旧账,想跟您对一对。”
他翻开卷宗,那尖细的嗓子,在清晨的坤宁宫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按宫中仪制,内官行走,皆有品级定数。”
“可据我们查实,范总管您在过去半年内,有不下十次,越过自身品级行走。”
“甚至有三次,是在夜间,擅闯了只有一品大太监才有资格通行的宫道。”
“还有,您多次出入清心殿,为长乐公主理疗,此事,亦不合规矩。”
“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,贴身理疗之事,理应由太医院的女医官或是宫中老成的女官负责,您一介外臣,如此频繁地与公主独处,于礼不合。”
桩桩件件,全是从规矩上找茬。
而且找得又细又刁钻。
连给公主治病,都成了罪名。
那礼监掌印太监说完,便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一摆手。
“去,把坤宁宫这半年的出入记档,还有太医院那边的用药签子,全都给咱家搬过来,一笔一笔地对!”
这架势,分明是要把范建的老底都给翻出来。
范建没跟他们硬顶。
他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了偏殿,上了茶,然后便转身,把吴谨叫到了一旁。
“去,摸摸他们的口风。”
范建压低了声音。
“看看这事,到底是礼监自作主张,还是东宫在背后递了话。”
吴谨领命而去,不到半个时辰,就带回了消息。
他脸色难看。
“范总管,是东宫。”
吴谨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问了相熟的兄弟,说是太子殿下连夜召见了礼监掌印,让他务必从旧档里,找出您的错处。”
“而且,他们还在连夜补单据。”
“您之前几次奉皇上口谕行事,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,他们就想抓住这个空子,给您坐实一个‘矫诏’的罪名。”
好一招釜底抽薪。
范建听完,心里冷笑一声。
他立刻把小桂子叫到跟前。
“你去太医院,就说我说的,让他们把库房里那几本积了灰的旧签子簿,都给我翻出来。”
“尤其是那几次,皇上半夜传召刘太医,还有让我去取药的记录,一张都不能少,全都给我拓印一份过来。”
“记住,要快。”
小桂子应了一声,一溜烟地跑了。
范建做完这些,还是觉得不稳妥。
他想了想,又提笔写了张小小的纸条,折成一只千纸鹤,趁着无人注意,从窗口放了出去。
那千纸鹤在空中打了个旋,便悄无声息地,落进了乾清宫的方向。
他这是在给鹿公公递话。
他知道,这种时候,只有皇帝的口谕,才是他最硬的护身符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一个在御前当差的小太监,借口来坤宁宫送些新到的贡茶,悄悄塞给了范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范建展开一看。
那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两个用朱砂写就的,力透纸背的大字。
“奉命。”
纸条的背面,还附着几行小字,写着几个模糊的日期。
正是那几次,皇帝私下里召见他,或是让他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日子。
有了这张手条,就等于有了皇帝的亲口认证。
礼监那些所谓的“越级”、“矫诏”,就都成了笑话。
范建将那张纸条收进怀里,只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,竟比千斤的黄金还要重。
德妃看着范建这一连串的布置,那颗悬着的心,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她走到范建身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这是在逼你。”
德妃的声音里,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他知道你行事不拘小节,就专从这些细枝末节上找你的麻烦。”
“他这是在逼你出错,逼你失手。”
“一旦你乱了,急了,就正好中了他的下怀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。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“所以,越是这种时候,就越是不能急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礼监的人翻得乱七八糟的记档,眼神却异常平静。
“这一局,不比谁的刀快,也不比谁的嗓门大。”
“就比谁,手更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