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监的人在坤宁宫折腾了一整天,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。
范建那张写着“奉命”二字的护身符一亮出来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再多放。
可这事,还没完。
东宫的刀虽然暂时被挡了回去,但那股子阴魂不散的寒气,却已经弥漫了整个后宫。
最先感觉到这股寒气的,是长乐公主。
第二天傍晚,她竟一个人,偷偷地溜进了坤宁宫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,也没带任何随从。
就那么一个人,穿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,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锦囊,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偏殿门口。
范建正在帮德妃试药,一抬头,就看见了她那张写满了不安的小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长乐没说话,只是快步走进来,将手里的锦囊塞进范建怀里,然后便拉着他的袖子,将他拽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。
“我问你,你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长乐的声音压得极低,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里,此刻满是藏不住的慌乱。
“礼监的人,昨天下午,去我宫里问话了。”
“他们反反复复地问我,你……你常不常去清心殿?都去做些什么?待多久?”
长乐说着,眼圈都红了。
“我怕……我怕我说错话,给你们惹麻烦。”
“我只说你是奉母妃的命,去给我调理身子,别的什么都没敢多说。”
“范建,我是不是说错了?”
范建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丫头,总算是知道怕了。
也总算是,知道向着谁了。
“你没说错。”
范建的声音放得很柔。
“以后他们再问,你就只说四个字。”
“奉命行事。”
“一个字都别多添,也别替谁解释,更别替谁圆场。”
“他们问什么,你都用这四个字回他们。”
长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可那张小脸上,担忧的神色却丝毫未减。
她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忍住,问出了心里最怕的那个问题。
“范建,我太子哥哥他……他是不是疯了?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们不是一家人吗?”
这个问题,问得天真,却也残忍。
范建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公主,解释这宫里那些肮脏的,你死我活的争斗。
还是德妃开了口。
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轻轻地将手搭在长乐的肩膀上。
“长乐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你太子哥哥不是疯了,他只是急了。”
“人一急,就容易乱了方寸,走了歪路。”
长乐听完,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尖上那双绣着精致花纹的宫鞋,发了很久的呆。
就在这时,内殿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。
是小皇子醒了。
德妃的脸上,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。
她牵着长乐的手,走进了内殿。
“来,看看你弟弟。”
小皇子被奶娘抱在怀里,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,哭得中气十足。
长乐走到摇篮边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睡得红扑扑的小脸,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皇子的小手。
那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,紧紧地攥着。
一股暖流,瞬间从指尖传遍了长乐的全身。
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小脸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,很浅,却很真。
可这点来之不及的暖意,很快就又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冲散了。
是小桂子。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慌。
“范哥!娘娘!不好了!”
“宫门外……宫门外又来人了!”
“还是礼监的人!”
“他们说……他们说要奉旨核查长乐公主近半年来,所有出入各宫的记档!”
这话一出,长乐脸上的那点笑意,瞬间凝固了。
她抓着摇篮的手,猛地收紧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。
德妃的脸色,也沉了下去。
范建的眼神,更是冷得像冰。
太子这是不死心。
他在坤宁宫这头碰了壁,就立刻调转枪头,从长乐那头下手。
他这是要从四面八方,把所有通往坤宁宫的路,都给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他要织一张网。
一张能把范建,把德妃,把所有与他作对的人,都牢牢困死在里面的,天罗地网。
这宫里的天,看来是不会再晴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