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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 第一道印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6-27 16:13 | 字数:2113 字

东宫的第一刀,砍偏了。

但太子显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,朝堂上的风向,依旧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言官的弹劾折子被皇帝烧了,太子便立刻换了个方向,将刀递向了礼监。

早朝刚散,皇帝在偏殿召见了几位心腹大臣议事,太子照例在一旁侍奉。

议的还是秋收后各地赋税的老问题,眼看着就要散了,礼监掌印太监却忽然被传了进来。

他一进殿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手里高高捧着一本册子,那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起了毛。

“启禀陛下!”那掌印太监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惶恐,“奴才……奴才在整理旧档时,无意中发现了一份坤宁宫的旧出入单,上头的记档,有些……有些古怪!”

他这话一出,殿内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,瞬间就凝固了。

太子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,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,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
皇帝靠在龙椅里,半阖着眼,看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
“呈上来。”

鹿公公走上前,将那本册子接过,呈到御前。

皇帝没有自己翻看,只是用指节敲了敲御案,示意鹿公公念。

那礼监掌印太监见状,赶紧又磕了个头,抢着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。

“回皇上的话,这单子上记着,内侍监总管范建,在过去半年内,曾有不下十次,在深夜子时之后,私入后宫各处私殿。”

“其中有三次,更是入了坤宁宫的内殿,与德妃娘娘独处了足足半个时辰!”

“此事……此事于宫中礼法不合,传扬出去,恐有损皇家颜面啊!”

他说完,又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
太子适时地走上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忧虑。

“父皇,此事非同小可!”

“德妃妹妹如今身怀龙裔,正是要紧的时候。范建此举,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,都极易引人非议。为保皇家清誉,为保德妃妹妹和龙胎安稳,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!”

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句句都是为了皇家脸面和德妃着想,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,却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。

皇帝没有理会他,只是将那本册子从御案上拿了起来,随手翻了翻。

那上面确实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范建的出入时辰和地点,每一笔的字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在每一条记录的末尾,还都盖着一枚小小的、已经模糊不清的印章。

“这印,是何人的?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太子抢着答道:“回父皇,这应是当时负责坤宁宫夜间值守的掌事太监的私印。有了这印,便证明这记档是当时便已录入在册,并非事后伪造。”

他这是想借着这枚模糊不清的印,把范建私通后宫的罪名,给彻底坐实了。

皇帝听完,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没有再看太子,也没有下令彻查,而是将那本册子,像扔一件垃圾似的,直接扔到了刚被传召进殿的范建脚下。

“你自己瞧瞧。”皇帝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疲惫,“瞧完了,自己辩。”

这一手,又把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范建身上。

范建跪在地上,捡起那本册子,仔仔细细地从头翻到尾。

他看得极慢,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墨宝,脸上没有半分惊慌。

殿内安静得可怕,只听得到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
看完之后,范建将册子合上,恭恭敬敬地放在身前。

他没有急着辩解,也没有喊冤,只是抬起头,问了第一个问题。

“敢问这位公公,这单子上末尾的印,是谁盖的?”

那礼监掌印太监显然是早有准备,想都没想就答道:“回范总管的话,这印是当时坤宁宫夜值的掌事太监孙德福的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惋。

“只是这孙公公,半月前突发恶疾,已经……已经病故了。”

这话,说得太巧了。

巧得就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出戏。

死无对证。

太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可范建听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他点了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
然后,他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
“那奴才再请问,这单子上所记的时辰,可都准确无误?”

“自然是准确无误!”礼监掌印太监答得斩钉截铁。

“好。”范建应了一声。

随即,他话锋一转,不再纠缠那枚死无对证的印章,反而指向了单子上的时辰。

“那就奇了。”范建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殿。

“这单子上记着,七月十五那夜子时,奴才人在坤宁宫内殿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礼监掌印,那眼神,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。

“可奴才清楚地记得,七月十五那夜,皇上龙体偶感不适,传了太医。从亥时末到丑时初,整整一个多时辰,奴才都随侍在乾清宫,替皇上试药,一步都未曾离开。”

这话一出,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太子的脸色,更是瞬间沉了下去。

七月十五那夜,皇帝确实传过太医,此事宫里不少人都知道。

“此事,不知御前当值的鹿公公,可还记得?”范建说着,将目光转向了站在皇帝身侧,一直垂手不语的鹿公公。

鹿公公闻言,上前一步,对着皇帝躬了躬身。

“回皇上,范总管所言属实。”
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七月十五那夜,范总管确实整夜都在乾清宫伺候,未曾离开半步。”

鹿公公的证词,就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那本看似铁证如山的册子上。

那册子上的第一道印,废了。

太子的脸色,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他并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再多做辩解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,深处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、冰冷的幽光。

那模样,仿佛手里还握着更要命的后手。

御座之上,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寒意更浓了。

这宫里头的风,似乎又调转了方向,开始朝着东宫,倒卷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