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那道印没能把范建钉死,太子李建成很快便换了路数。
他知道范建本人像个滚刀肉,浑身上下都是刺,不好下嘴。
于是,他便把那把磨得更快的刀,对准了范建身边那个看似最柔软,也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——延禧宫的张贵人。
第二日午后,太子便借口说要与各宫主位商议年底宫宴的仪制,派人将张贵人“请”到了东宫的书房。
名头听着温和,是商议宫务。
可张贵人一踏进那间燃着龙涎香的书房,就感到一股子无形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太子没有坐在书案后,而是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。
“张妹妹来了,坐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绣墩,那口气,像是招待自家姐妹般亲切。
可张贵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,这哪是喝茶,这分明是过堂。
她依言坐下,身子坐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谦卑,却也带着几分疏离。
太子没有立刻发难,而是先闲聊了几句天气,又问了问她宫里近来的用度可还够用。
那话,说得体贴又周到。
直到一杯茶喝了一半,太子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话锋一转,看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说起来,妹妹与坤宁宫的范总管,似乎走得颇近?”
来了。
张贵人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她心里发慌,面上却强装镇定,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。
“回殿下的话,范总管如今在坤宁宫当差,臣妾常去探望德妃姐姐,一来二去,便也熟络了些。”
“哦?只是熟络?”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那眼神,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。
“本宫怎么听说,妹妹与他,似乎还有私信往来?”
张贵人的心猛地一跳,脑子里瞬间闪过范建在事前的叮嘱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放下茶杯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“臣妾与范总管不过是寻常的宫中往来,哪里会有什么私信。”
她想起范建教她的话,照本宣科地答道:“若说真有什么信件,也不过是前些日子,臣妾做了些新衣,想送去给德妃姐姐腹中的孩儿,托范总管代为转交时,附上的一张贺帖罢了。”
“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”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认了有“信”,又把这信的性质,轻飘飘地定义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贺帖。
太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又换了个方向,继续逼问:“那妹妹送去的衣物药品,为何又如此频繁?”
“本宫听闻,妹妹几乎是三日一小送,五日一大送,这份心意,未免也太重了些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妹妹与那范总管,有什么旁人不知的交情呢。”
这话,已经带上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。
张贵人的后背,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可她面上依旧不敢露出半分慌乱。
她想起范建教她的第二句话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她站起身,对着太子福了一福,那姿态,柔弱又可怜。
“臣妾出身微寒,在宫中素来人微言轻,蒙德妃姐姐不弃,时常照拂,臣妾心中感激不尽。”
“如今姐姐身怀龙裔,正是要紧的时候,臣妾帮不上什么大忙,也只能送些不值钱的衣物吃食,聊表寸心,以谢昔日恩情。”
“至于旁人如何揣测,臣妾……臣妾实在是管不了。”
她把所有的动机,都归结于“谢恩”二字。
这理由,冠冕堂皇,谁也挑不出错来。
太子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,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,像是戴了许久的面具,终于快要裂开了。
他连着换了好几个话头,又是哄,又是吓,可张贵人就是咬死了那几句话,翻来覆去地诉说自己对德妃的感激之情,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讲。
到最后,太子也没能从她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东西。
他终于没了耐心,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就在张贵人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,太子那冰冷的声音,又从她身后幽幽地飘了过来。
“妹妹家中的旧账,似乎也该理一理了。”
“本宫听说,令尊当年在任上时,那账目,做得可不太干净啊。”
张贵人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她僵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,只是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逃也似的,离开了东宫。
回到延禧宫时,张贵人的手脚都是冰凉的。
她一个人坐在殿内,抱着个手炉,却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范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,将一碗还冒着滚滚热气的姜汤,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。
“喝点吧,暖暖身子。”
张贵人端起那碗姜汤,喝了一大口,那股子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她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,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些。
她放下碗,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和后怕。
“范建,我问你。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有朝一日,若是……若是我没了用处,你们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第一个就弃了我?”
这个问题,问得卑微,却也现实。
范建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娘娘,你若乱了,才会真的被弃。”
这话,像一盆冷水,却也像一剂猛药。
张贵人愣住了。
她看着范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最冰冷的、赤裸裸的现实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能救她的,从来不是别人的怜悯,只有她自己的价值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碗里剩下的那半碗姜汤,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死死地咬着牙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在对范建发誓。
“那我就先不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