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在后宫这条线上没能撕开张贵人的嘴,很快,他们便将力气使回了朝堂。
北境的军报,像雪片一样,一封接着一封地飞进京城。
每一封,都写得比上一封更急,更险。
早朝之上,立刻就有几个与周家交好的言官站了出来,声泪俱下地替北境的将士们请命。
“陛下!北境大雪封山,粮道断绝,将士们如今已是饥寒交迫,再不发粮,军心必乱啊!”
“是啊陛下!镇北军为我大乾戍边多年,劳苦功高,朝廷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啊!”
他们把北边的战情,说得岌岌可危,仿佛下一刻,那十万镇北军就要因为缺衣少食而哗变溃散。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是在给皇帝施压。
太子李建成站在班列里,见时机成熟,立刻站了出来。
他没有直接提粮草的事,而是话锋一转,将矛头引向了后宫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攘外必先安内。”
他一脸的忧国忧民,声音慷慨激昂。
“如今后宫不稳,母后被禁凤仪宫,六宫无主,人心惶惶。这股子乱象若是传到前线,只会让戍边的将士们更加心寒。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,重开凤仪宫,让母后重掌凤印,稳定后宫。只有后宫稳了,这前线的军心,才能真正地稳下来!”
他这番话,表面上听着句句在理,可那骨子里,却藏着最毒的算计。
他这是在拿边关的军情,来要挟君父。
拿十万镇北军的安危,来换他母后的自由,换他东宫的地位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,这是赤裸裸的逼宫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听完,那张因病而略显憔E悴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着他在殿下慷慨陈词,足足半晌没有作声。
整个大殿,安静得能听到众臣紧张的呼吸声。
许久,皇帝那略带沙哑的声音,才缓缓响起。
他没有理会太子那番“安内”的高论,只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周家送来的军报,最后是何人核验的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锋利的刀,精准地插进了这出戏最虚伪的那个点上。
底下那几个刚刚还在哭诉军情的言官,瞬间就支吾了起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答不上话。
兵部的几个堂官,更是把头埋得几乎要戳进地砖里,生怕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就在这尴尬的死寂之中,一个清冷的女声,从殿外悠悠地传了进来。
“父皇,儿臣这里,倒是有份旧东西,或许能解父皇之惑。”
戴安公主不知何时也到了。
她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公主宫装,只着了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,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军册,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。
她将那本军册呈到御前。
“这是儿臣从母妃的旧物里翻出来的,是十几年前,周家与北蛮交战时的一份旧军需册。”
“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,周家向来有浮报军需、战后改报功赏的旧习。”
“他们惯会把七分的险情,说成十分的危局。把五分的功劳,报成八分的战绩。”
“这本册子,就是铁证。”
戴安公主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那本泛黄的军册,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周家和东宫的脸上。
皇帝看着那本册子,又看了看底下那些面如土色的朝臣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退朝。”
消息传回坤宁宫,范建听完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兴奋了起来。
他知道,时机快到了。
戴安公主这一刀,补得太及时,也太狠了。
它彻底斩断了周家借着军情卖惨的路,也把太子那副“为国分忧”的假面,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现在,就只差一个能把所有矛盾都彻底引爆的,最后的口子。
德妃却比他更冷静。
她抚着自己日益沉重的肚子,秀眉紧锁。
“先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她看向范建,眼神里满是凝重。
“越是这种时候,就越是要稳住咱们自己这头。”
“太子被逼得越紧,就越是会狗急跳墙。我这肚子,还有你,都不能露出半点破绽。”
“他这是在拿边关的安危,逼父皇让步。这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最后一步了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却让范建那颗有些发热的头脑,瞬间冷静了下来。
是啊。
棋局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坤宁宫。
聚焦在她腹中,这个即将足月的孩子身上。
这孩子一天不落地,这要命的棋局,就一天不会停。
而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,也只会握得越来越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