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那几把磨得锃亮的刀,没能砍动范建,反倒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。
朝堂上的风声,也随之变得诡异起来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立刻发起更猛烈的攻势时,坤宁宫这边,却先一步动了。
德妃上了道折子。
折子里说,她产后身子虚弱,精神不济,近来时常头晕目眩,夜不能寐。
实在是无力再兼顾协理六宫的几项差事,恳请皇上恩准,让她卸下宫务,在坤宁宫中安心静养,好生照看新生的小皇子。
这道折子一递上去,满宫哗然。
谁都没想到,在这风口浪尖上,德妃非但没有趁着皇上的恩宠乘胜追击,反而主动退了一步。
这一退,退得极有讲究。
明面上看,是示弱,是产妇的正常反应,谁也挑不出错来。
可暗地里,却像是一招卸力打力的太极,把太子即将挥过来的重拳,给引向了一片空处。
东宫。
太子李建成听闻此事,当场就把手里的一方端砚,给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“贱人!”
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。
他原本已经布好了局,就等着借德妃协理宫务的由头,从账目、用度、人事上发难,把坤宁宫给死死钉在“以权谋私,外戚干政”的罪名上。
可德妃这一退,直接釜底抽薪,把他所有的后手都给废了。
她连权都不沾了,他还怎么拿权去攻击她?
一拳头卯足了劲打出去,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,那种憋屈和恼怒,几乎要让他发疯。
更让他吐血的,还在后头。
皇帝看了德妃的折子,非但没有觉得她是在退缩避战,反而龙心大悦。
他朱笔一批,不仅准了她的请辞,还赏赐了一堆上好的补品和布料,又当着几个内阁大学士的面,夸了她一句“识大体,知进退”。
这一下,东宫的脸,算是被抽得更狠了。
德妃退了,宫里那些悬着的差事总得有人接。
皇帝也没让旁人捡这个便宜,而是点了延禧宫的张贵人,让她暂代几项最轻省的宫务,比如核对一下各宫的用度花名,或是清点一下年底的节礼名录。
这差事不重,权力也不大,看着像是抬举,实则是把张贵人推到了明面上,替德妃分担了一部分来自各方的火力。
有人想找茬,总不能盯着一个刚生产完、正在静养的妃子不放,那也太失了体面。
如今有了张贵人这个“代理”,那些明枪暗箭,自然就有了新的靶子。
张贵人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这是范建和德妃在保她,也是在用她。
她没有半分怨言,领了旨谢了恩,便立刻兢兢业业地办起了差事,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,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坤宁宫一下子清净了不少。
没了那些来回请示宫务的内侍宫女,殿里头,反倒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。
长乐公主几乎日日都往这边跑。
她不闹了,也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的人和事,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摇篮边,看着里头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不点。
她会笨手笨脚地学着换尿布,也会拿着拨浪鼓,轻轻地在摇篮边晃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那双曾经只有骄纵和天真的眼睛里,渐渐地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屋子里的气氛,总算是活泛了些。
这日午后,小桂子趁着众人不注意,偷偷躲在廊下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睡得正香。
赵霜英巡视回来,一眼就瞧见了他那副懒散样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,一把就揪住了小桂子的耳朵。
“哎哟!”
小桂子疼得当场就蹦了起来,睡意全无。
“谁啊!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他一回头,看见是赵霜英那张带着煞气的脸,后半句话顿时就咽了回去,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。
“霜英姐姐,您回来啦!辛苦辛苦!”
“我辛苦?”
赵霜英揪着他耳朵的手又用了几分力。
“我在这儿累死累活地给你家主子看门护院,你倒好,躲在这儿睡大觉?”
“不敢不敢!”
小桂子疼得龇牙咧嘴,一个劲儿地求饶。
“我这不是……这不是想着劳逸结合嘛!”
两人闹了几句,声音不大,却让殿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德妃在里头听见了,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“两个活宝”。
那份因为宫变而起的紧张和压抑,似乎也被这几声笑闹,冲淡了不少。
可范建的心,却一点也没松下来。
德妃退了,张贵人顶上去了,这些都只是暂时的避让。
他比谁都清楚,太子那样的性子,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受挫就善罢甘休。
避开对方的锋头,不是认输。
是为了积蓄力气,等对方露出破绽时,给予更致命的一击。
他整日里不是在太医院盘点药材,就是在坤宁宫内外巡视,还得抽空去提点一下刚接手宫务、心里发慌的张贵人。
几头都得盯着,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知道,太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。
下一次,那把刀,只会更毒,也更狠。
德妃这条线暂时咬不动,太子果然很快就换了方向。
这一次,他把那把磨得更快的刀,对准了太医院。
早朝刚散,都察院的御史便再次发难,呈上了一本新的奏折。
奏折里弹劾范建在德妃孕期,私自篡改太医院的药案,并且多次在深夜,以权谋私,超额支取珍贵药材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,直指范建与坤宁宫之间,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。
有了上次的教训,这回的证据做得更足。
太子的人连夜提审了太医院库房的几个小吏,威逼利诱之下,让他们改了口供。
那几个小吏在御前对质时,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哆哆嗦嗦地指认,说范建确实有好几次,都是在深夜独自一人前来取药。
不走正经的流程,也不让旁人经手。
取完药,更是直接就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。
这番证词,极其阴损。
它不仅把范建“以权谋私”的罪名往实里坐,更是把那药的去向,直接和坤宁宫,甚至清心殿的长乐公主,都给牵扯了进来。
毕竟,整个后宫,谁都知道范建只在这两处走动得最勤。
皇帝听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