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将目光,落在了同样跪在殿下的范建身上。
范建没有急着辩解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种时候,跟几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吏争辩口舌之快,是最愚蠢的做法。
他只是叩了个头,沉声请求。
“启禀皇上,奴才不敢辩解,只求皇上恩准,让奴才去太医院的药库,亲自看一眼那药柜的锁。”
这个请求,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太子更是心中冷笑,觉得范建这是黔驴技穷,想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拖延时间。
皇帝却准了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移驾太医院。
那间存放着珍贵药材的库房,平日里戒备森严,此刻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。
范建在众目睽睽之下,走上前去。
他没有去碰那把看着就沉甸甸的黄铜大锁,只是蹲下身,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个不起眼的锁眼。
看了许久,他才站起身,对着皇帝,说出了自己的发现。
“皇上,这锁眼,太新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新得,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换过。”
“太医院的药柜,沿用的是前朝旧制,锁具也都是老师傅的手艺,用了几十年,锁眼内外,必然会有磨损的痕迹和经年累月积下的油垢。”
“可这一个,里头干净得像是新打出来的一样。”
这话一出,太子的脸色,微微变了。
范建没有停,他转向一旁吓得腿肚子直抖的库房掌事。
“我再问你,这药库的钥匙,共有几把?”
“回……回范总管的话,共……共有三把。”
那掌事结结巴巴地答道。
“一把在奴才手里,一把在院判大人那里,还有一把备用的,按规矩,是锁在内务府的铁柜里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那把备用的,最近可有人支取过?”
范建追问道。
掌事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曾听说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跟在范建屁股后头的小桂子,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他手里,捏着一串小小的、已经生了些铜锈的钥匙。
“范哥!我找到了!”
他把钥匙递到范建手里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道。
“我刚才去内务府那边转了一圈,找相熟的兄弟打听了,说是那把备用钥匙,早在半个月前,就被人借着清点旧物的名头给领走了!”
“我顺着那条线一摸,你猜怎么着?”
小桂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这串钥匙,最后竟是在东宫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宦官的枕头底下摸出来的!”
虽然小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场都是些什么人?
一个个耳朵尖得跟兔子似的。
这番话,一字不落地,全都听进了众人的耳朵里。
太子的脸色,在一瞬间,变得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,第一次,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他死死地盯着范建和小桂子,那眼神,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。
站在皇帝身侧的鹿公公,几不可察地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。
那小太监立刻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,将此事用最快的速度,暗中报到了御前。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皇帝听完,依旧没有当场发作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,那眼神,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然后,他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疲惫。
“继续查。”
太子那本以为万无一失的“第二本账”,就这么被一把小小的备用钥匙,给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可他依旧没有退。
他站在那里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和杀意,那张脸,又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恭顺。
仿佛刚才那能杀死人的眼神,只是众人的错觉。
双方的脸,都快要撕破了。
就差最后那一下了。
就在东宫和坤宁宫的争斗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状态时,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人,动了。
一直大门紧闭,不问世事的静心苑,在沉默了多日之后,忽然开了门。
阿丽亚主动请见皇帝。
她没有带任何随从,也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宫装,只着了一身利落的胡服,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木匣子,就那么一个人,出现在了御书房外。
皇帝宣了她进去。
她进殿之后,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大礼,只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,微微躬了躬身。
然后,她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别拿我当瞎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,像草原上冬日的风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利。
满殿的内侍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阿丽亚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,她将手里的木匣子打开,呈到御前。
匣子里,只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支箭,和一个香袋。
那箭的箭头已经有些锈蚀,箭羽也有些脱落,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
香袋倒是还算新,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,是北境特有的图样。
“这是我当年刚入宫时,陛下赏我的旧物。”
阿丽IA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“可近来,却总有人,借着我的这些旧东西,在宫里头布局。”
“借我的名,行他们的事。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
她的话不长,却字字千钧。
皇帝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拿起那支旧箭,摩挲着上面的锈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寒意越来越浓。
“是谁?”
皇帝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谁敢借你的名头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?”
阿丽亚没有回答。
她没有点太子的名,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。
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清澈又冷冽的眼睛,朝着东宫的方向,静静地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胜过千言万语。
皇帝的目光,也顺着她的视线,落在了那个方向。
整个御书房,安静得可怕。
这一下,东宫那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处境,更是雪上加霜。
阿丽亚这一手,玩得太漂亮了。
她既表明了自己不想掺和这些破事的态度,又不动声色地,把太子给卖了个干干净净。
从御书房出来,阿丽亚的儿子,年仅八岁的李玴,也被叫进去问了几句话。
所有人都以为,一个孩子,在天威面前,必然会吓得语无伦次。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李玴那孩子,虽然小,却稳得惊人。
他跪在殿下,不哭不闹,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。
皇帝问他,最近宫中纷乱,他可知晓?可有人教过他,该站在哪一边?
李玴摇了摇头。
他只说,母妃教过他,做人要像草原上的孤狼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轻易亮出自己的獠牙,更不要随随便便地,去站别人的队。
因为站错了,会死。
皇帝听完这番话,沉默了许久。
那张总是带着病容的脸上,露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神情。
他没有夸奖,也没有斥责,只是摆了摆手,让孩子退下了。
消息传到坤宁宫,范建正在给小皇子换尿布,听完吴谨的回报,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,阿丽亚这是彻底站稳了边。
这份站边,不是为了帮坤宁宫,也不是为了帮赵家。
她只是在用最直接,也最有效的方式,告诉所有人,别来惹我。
这是自保。
可有的时候,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一个强者的自保,比任何形式的帮忙,都要来得更狠,也更致命。
它像一把锋利的刀,直接斩断了太子所有借力打力、祸水东引的可能。
把他彻底地,孤立了起来。
范建看着摇篮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东西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非但没有落下,反而悬得更高了。
他知道,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才会做出最疯狂,也最不计后果的反扑。
那一天,不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