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范建的几道折子,被皇帝烧了。
从太医院到礼监,东宫递出的几把刀,都没能砍动范建分毫,反倒把自己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。
朝堂上的风向,也随之变得愈发诡异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偃旗息鼓,暂避锋芒时,他却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地方,递出了最后一刀。
这一刀,捅向了一口早已废弃的旧井。
夜半。
一封匿名的陈情信,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头。
信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说内侍监总管范建,近来行踪诡秘,常于深夜,独自一人前往冷宫附近那口废井边徘徊。
信中言辞恳切,又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暗示,说范建此举,像是与什么见不得光的旧人在此处暗中会面,图谋不轨。
这封信,写得极有技巧。
它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,只是用一种捕风捉影的语气,将“深夜”、“冷宫”、“旧井”、“图谋不轨”这几个词串联在了一起。
这几个词,足以勾起任何一位帝王最深处的猜忌和怒火。
果不其然。
皇帝看完那封信,当场便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“搜!”
皇帝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即刻给朕去搜!”
“把那口井给朕挖地三尺,朕倒要看看,他到底在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!”
圣旨一下,禁卫军和内侍监的人,当夜便提着灯笼,扛着铁锹,浩浩荡荡地朝着冷宫的方向去了。
消息传到坤宁宫时,范建正在给小皇子李安换尿布。
他听完吴谨的回报,手里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心里,猛地往下一沉。
来了。
他知道,太子这是把他最后的底牌,给掀了出来。
那口井……
范建的脑海里,瞬间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沈若水。
那个一身冷香,心如蛇蝎,最后却又死得不明不白的女人。
那条他以为已经彻底埋进了土里的线,终究还是被人给刨了出来。
这一下,是真的碰到了他的死穴。
小桂子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范哥!这可怎么办啊!”
“这明摆着就是栽赃陷害!那口破井里能有什么好东西?肯定是他们早就埋好的!”
“咱们现在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啊!”
范建没有理他,只是将换下来的尿布扔进盆里,然后站起身,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。
他的脸上,没有半分慌乱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他先是走到窗边,对着夜色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打了个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手势。
然后,他转身,快步走出了坤宁宫。
他没有去冷宫,也没有去找任何人辩解。
他去了玄真殿。
那座终日香火缭绕,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宫殿,在深夜里,显得愈发清冷诡谲。
范建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将一张小小的纸条,塞进了门缝里,然后便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一个负责洒扫的小道童,从殿内走了出来。
他走到范建方才站立的地方,将一小撮香灰,轻轻地撒在了地上。
随即,又有一阵风吹过,将那香灰吹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范建在暗处看着,心里有了数。
他回到坤宁宫,没过多久,吴谨便带回了玄真殿那边的回信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,也只有四个字。
“按局来走。”
那字迹,冷硬,锐利,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,没有半分温度。
可范建看着这四个字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却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这四个字,虽然冷。
却也证明,玄真殿那位,早就料到了这一步。
她们,已经有了准备。
冷宫。
旧井边。
禁卫军的火把,将这片荒芜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。
几十把铁锹同时动土,泥土翻飞,那口早已干涸的废井,很快就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“挖到了!有东西!”
一个禁卫忽然高声喊道。
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很快,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,被人从深井的淤泥里,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。
负责监察的内侍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层一层地打开了那油布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那所谓的,范建图谋不轨的“铁证”。
可当那布包被完全打开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布包里,没有书信,没有兵器,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信物。
只有几张被水汽浸得有些发黄的纸。
那纸上写的,也不是什么谋逆的计划。
而是一份份东宫内侍与宫外往来的密账副本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,东宫在过去一年内,通过各种渠道,收受了多少贿赂,又将多少宫中的珍宝,偷运出宫,换成了银钱。
每一笔账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时间,地点,经手人,一应俱全。
其中有几笔,甚至直接与之前弹劾范建的几位言官,扯上了关系。
这一下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番景象,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太子的人,当场就傻眼了。
他们明明埋下去的,不是这个东西!
可现在,众目睽睽之下,他们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
消息用最快的速度,传回了御前。
皇帝听完回报,看着那份被呈上来的、带着一股子泥土腥气的账册副本,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。
他没有暴怒,也没有再砸东西。
他只是缓缓地,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、属于帝王的眼睛,朝着东宫的方向,静静地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温度。
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,彻骨的冰冷和厌弃。
那股子滔天的怒火,终于不再对着范建。
而是完完整整地,转向了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儿子。
太子想用一口旧井,来栽赃范建。
却没想到,这口旧井,反过来,死死地咬住了他自己的脚脖子。
弹劾范建的这盘棋,下到最后,竟歪成了这副模样。
彻底,歪了。
旧井的风波,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太子李建成被皇帝叫到御前,关起门来,狠狠申斥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出来的时候,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惨白如纸,没有半点血色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储君的圣心,算是彻底跌到了谷底。
可偏偏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,一件谁也躲不开的大事,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皇帝的万寿节,要到了。
整个礼部,连同内务府、光禄寺,全都忙疯了。
这万寿节,年年都办,本该是轻车熟路。
可今年,却格外不同。
皇帝大病初愈,又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宫闱动荡,这万寿节,便被赋予了一层“冲喜”和“彰显国威”的特殊意味。
只能办好,不能办砸。
更要命的是,按照祖制,这万寿庆典,需由太子领衔主办。
太子如今被皇帝盯得死死的,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,却还要硬着头皮,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
这万寿节若是办得漂亮,让父皇高兴了,或许还能挽回几分恩宠,将功补过。
可若是再出了半点差错,那他这个太子之位,就真的要坐到头了。
东宫,彻底疯了。
太子像一头发了狂的困兽,开始不计后果地,疯狂抢夺各处的资源和人手。
礼监掌印,被他连夜召去东宫,名为商议,实则逼着对方将庆典上最好的位置,最显眼的仪仗,全都留给东宫一系的人。
宫中最好的乐班,还没等礼部下令,就被他以“预演”的名义,提前圈在了东宫,日夜排练。
就连御膳房,他都派人去插了一脚,亲自过问寿宴的菜单,把几道最出彩的头菜,硬是说成了是自己的主意。
他这番吃相难看的举动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。
坤宁宫里。
范建听完小桂子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手里正在削的苹果,削得更慢了些。
“随他去。”范建淡淡地说,“他越是这么急,就越是会把事情办砸。”
德妃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小皇子李安,秀眉紧锁。
“就这么看着他折腾?”她有些不甘心,“不趁着这个机会,再给他添一把火?”
范建还没说话,一旁正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的戴安公主,先开了口。
她今天也来看望小皇子,听了这话,头也没抬,只是冷笑一声。
“皇嫂,这火,不用我们添。”
戴安公主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她特有的嘲讽。
“他自己就是个火药桶,用不着旁人点,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烧起来。”
范建赞同地点了点头,将一片削好的苹果递到德妃嘴边。
“公主说的是。”
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添乱,而是把咱们自己手头的事,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就在这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,一道旨意,传到了延禧宫。
皇帝点了张贵人,让她协助礼部,整理各处上呈的寿礼名单。
这差事,听着不重,却是个得罪人的活。
谁的礼重,谁的礼轻,谁排在前面,谁排在后面,这里头的门道,深不见底。
张贵人接到旨意的时候,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。
她知道,这是皇帝在抬举她,也是在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,替坤宁宫分担一部分来自东宫的压力。
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,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,只能硬着头皮,领旨谢恩。
这几日,宫里头最忙的,除了东宫和礼部,就要数长乐公主了。
她几乎天天都往东宫跑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骄横,也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的人和事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太子身边,替他磨墨,给他递茶,偶尔还会笨手笨脚地,想帮他出出主意。
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,写满了担忧和不安。
她像是还想拼尽全力,拉自己那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的哥哥一把。
可她不知道。
有些人,一旦开始往下掉,就再也拉不住了。
那只会把拉着他的手的人,也一并拖进万丈深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