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的筹备，进行得如火如荼。

几天后，第一份由礼部拟定，经东宫“指点”过的寿礼名单，便送到了各宫主位的案头。

名单一出，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了里头的猫腻。

太子的小动作，做得实在太明显，也太沉不住气了。

德妃和她那位刚得了圣心的小皇子李安，在名单上的位次，竟被排到了十几名开外。

甚至比一些无儿无女、家世也并不显赫的老贵人还要靠后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压，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。

太子这是想借着这份名单，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，就算德妃生了皇子又如何？

这东宫，这天下，将来的主子，还是他李建成。

他想压一压坤宁宫的风头，更想压一压那个刚出生就得了父皇赐名的小东西的风头。

除了德妃，延禧宫的张贵人，也没能幸免。

她娘家本就不富裕，这次是砸锅卖铁，才凑出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寿礼。

可到了名单上，却被东宫的人大笔一挥，直接从“玉如意”改成了“锦缎两匹”，价值瞬间缩水了十倍不止。

她这个协理名单的人，反倒成了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。

戴安公主的位次，也被故意往后挪了十几位，夹在了一堆她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才人、采女中间。

那意思，再明白不过。

就是为了恶心她。

谁让她之前在朝堂上，毫不留情地捅了周家一刀。

坤宁宫里。

范建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名单，从头看到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在看到戴安公主的名字时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
“呵。”

他只笑了一声，便将那份名单随手扔在了桌上。

小桂子在一旁看得义愤填膺。

“范哥！这也太欺负人了！”

“这太子是疯了吗？他这么干，就不怕皇上怪罪？”

“他当然怕。”范建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“可他现在更怕的，是自己彻底失势。”

“人一到了绝路，就容易出昏招。”范建放下茶杯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
“他动得越多，错得就越多。”
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吴谨，沉声吩咐道。

“去，把库里存着的，历年来万寿节的旧礼例，全都给我抄一份出来。”

“尤其是太宗朝和高宗朝的，找一找，有没有宗室妃嫔诞下皇子后，第一次参加万寿庆典的位次定例。”

吴谨领命而去，动作极快。

不到半个时辰，一本厚厚的、用蝇头小楷抄录得工工整整的册子，就摆在了范建的面前。

范建翻得很快，他的目的性极强。

果然，在高宗朝的礼例中，被他找到了一条。
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：“宗妃诞有皇子，于万寿朝贺时，位次当列于诸妃嫔之首，以彰皇恩，以固国本。”

找到了。

范建将那本册子合上，递给了吴谨。

“把这一页，撕下来。”

吴谨一愣，但没有多问，依言照做。

“现在，你亲自去一趟乾清宫。”范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想办法，把这张纸，递到鹿公公手里。”

“记住，别走咱们自己的门路，找个生面孔，就说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太监，捡到了前朝的旧纸，觉得稀奇，想献给鹿公公换几个赏钱。”

吴谨点了点头，将那张泛黄的纸页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怀里，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当天下午。

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的皇帝，随手翻开了鹿公公呈上来的一本旧书。

一张小小的、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旧纸页，就那么轻飘飘地，从书里掉了出来。

鹿公公像是被吓了一跳，赶紧俯身去捡。

皇帝的目光，也被那张纸吸引了过去。

他拿过那张纸，借着烛光，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。

当他看清上面那行“宗妃诞有皇子，位次当列于首”的字样时，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，看不出喜怒。

他只是沉默了许久。

然后，他对着鹿公公，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
“把礼部新上的那份寿礼名单，给朕拿来。”

两份东西，摆在一起。

一份，是墨迹未干的新名单。

一份，是泛黄脆弱的旧礼例。

这对比，太过讽刺。

皇帝的脸色，终于一点一点地，沉了下去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

皇帝的声音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礼部办事不力，不敬祖制，着，寿礼名单即刻发还重排！”

“若再有错漏，主事之人，一并拿下问罪！”

旨意传到东宫时，太子正因为自己这番“敲山震虎”的安排而沾沾自喜。

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他忙了半宿，费尽心机安排好的一切，就这么被一道轻飘飘的旧礼例，给全盘推翻了。

那感觉，就像是卯足了劲打出去的一拳，结果却狠狠地砸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，震得自己手骨生疼。

寿宴的第一回合，他还未真正出招，便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
太子站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那渐渐沉下去的暮色，只觉得一股子邪火，从心底深处，一点一点地烧了上来。

那火，越烧越旺。

开始，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