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将至，各地的贺礼如流水般涌入京城。
在这成堆的奇珍异宝里，北境周家送来的那架紫檀木嵌百宝的贺寿屏风，无疑是最扎眼的一个。
东西是周家从北边大营直接送回来的，说是动用了军中最好的工匠，耗时半年才制成。
一路上，由周家家将亲自押运，仪仗搞得极大，还没进京，消息就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都说这架屏风用料如何考究，雕工如何精湛，是为了给皇帝的万寿节添喜，更是为了彰显周家对君父的一片赤诚忠心。
可这份“忠心”，在距离京城还有五十里的官道驿站，被拦了下来。
拦路的，不是什么朝中大员，而是京畿路上一名不起眼的巡检司小吏。
那小吏是个一根筋的，见周家仪仗过盛，便按规矩上前查验。
这一查，就查出了天大的问题。
那架号称“赤诚忠心”的紫檀寿屏上，用来勾勒山川祥云的纹路里，竟被人查出了几处极隐蔽的，龙形暗纹。
那龙纹雕得极巧，藏在层层叠叠的云海与山峦之间，若不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可一旦发现了，就再也移不开眼。
那龙纹，不是寻常的蟒纹，而是隐隐带着五爪之形。
五爪龙纹，天子专属。
这东西，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臣子献给君王的寿礼之上。
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京城，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涛暗涌的湖面。
御书房里，皇帝听完密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没有当场发作，也没有立刻传召任何人问话，只是将那份密报，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炭盆里。
火苗一舔，那张写满了惊天秘密的纸，便化作了一缕青烟。
东宫。
太子李建成听闻此事，当场就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。
他连手被划破了都顾不上，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立刻冲进早朝的偏殿，不等旁人开口，便抢着跪到了皇帝面前，替周家圆场。
“父皇！此事定有蹊D跷！”
太子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，失了往日的沉稳。
“周家世代忠良，镇守北境，绝无半分不臣之心！”
“这寿屏乃是军中工匠所制，想必是那些匠人愚昧无知，不懂宫中规矩，这才错用了纹样！”
“是儿臣的过错，是儿臣没有提前替母家把好关，儿臣恳请父皇明察！”
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，又把锅甩给了那些远在天边的“无知工匠”。
可他越是这么急着辩解，越是这么急着把事情定性为“无心之过”，那副心虚的模样，就越是欲盖弥彰。
御座上的皇帝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许久，皇帝那略带沙哑的声音，才缓缓响起。
他没有提周家，也没有提太子，只是对着身旁的鹿公公，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那架屏风，不必送进宫了。”
“直接拉去内务府的旧物库里，封存起来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太子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，在一瞬间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。
不准摆。
甚至，连宫门都不准进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，这是赤裸裸的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狠狠地抽了周家和东宫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那架周家费尽心机送来的贺寿屏风，最终像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，被几名内侍用黑布蒙着，悄无声息地从京城边上，直接拉进了那间堆满了前朝旧物的，阴冷潮湿的仓库里。
朝堂之上，风向彻底变了。
那些前几日还跟着太子，替周家摇旗呐喊的言官，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，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朝臣们私下里，开始低声议论。
有人说，是周家心太大了，手伸得太长了。
也有人说，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，想借着这把火，把周家和东宫，一起烧死。
可不管怎么议论，周家这回，算是栽了个结结实实的跟头。
这盆脏水，不管是不是他们自己泼的，都已经牢牢地扣在了他们头上，再也洗不清了。
坤宁宫里。
范建听完小桂子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，正坐在廊下，慢悠悠地给小皇子李安削着一个苹果。
他听完，手里的动作没停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可一直站在他身旁，抱着长枪擦拭的赵霜英，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，清脆，响亮，没有半点掩饰。
德妃在内殿听见了，没好气地隔着帘子骂了一句。
“什么事这么好笑？”
戴安公主正好也来看望小皇子，她今天心情极好，闻言，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她接过范建削好的一片苹果，塞进嘴里，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，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皇嫂，你是不知道。”
“周家那帮蠢货，真是连喘口气，都在给咱们递刀柄。”
“这回可好，直接把那大逆不道的罪名，自己打包好了，千里迢迢地给送了回来。”
她说着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可真是，孝死个人了。”
德妃在里头听得直摇头，她掀开帘子，嗔了戴安一眼。
“行了你，差不多就得了。”
“喜色收着点，别让人瞧见了，说咱们幸灾乐祸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，也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。
范建将剩下的苹果削完，切成小块，放在盘子里。
他没有跟着笑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，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吴谨，沉声吩咐道。
“去，查一查。”
“查那批从北边押送屏风过来的周家家将。”
“查他们这一路上，都接触过什么人，停留过哪些地方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异动。”
吴谨领命而去，动作极快。
小桂子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解。
“范哥，这事不是已经定了吗？周家自己送上门来的死罪，还有什么好查的？”
“蠢货。”
范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他将一小块苹果塞进小桂子嘴里，堵住了他那张还想再问的嘴。
“一出戏，既然已经开场了，就不能只盯着台上那几个唱戏的。”
“你得看看，那台底下递锣鼓的，扯幕布的，甚至是在角落里嗑瓜子的看客，谁的眼神不对，谁的动作走了形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愈发深邃。
“这屏风，只是第一道菜。”
“我怕的是，那送菜的人里头，还藏着别的，更要命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