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寿屏的事,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了东宫的门面上。
太子李建成被皇帝当众落了脸,一连几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
整个东宫,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里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就此消沉下去的时候,长乐公主,一个人,提着食盒,敲开了东宫书房的门。
她一进去,就闻到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酒气。
太子一个人坐在书案后,面前摆着几只空了的酒壶,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满是颓唐和阴郁。
他看见长乐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声音沙哑地挥了挥手。
“你来做什么?出去。”
长乐没有走。
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从里头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。
“哥,你喝点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太子没有理她,只是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,一饮而尽。
长乐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又急又疼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走到太子身边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哥,你别再跟母后,跟父皇硬扛了,好不好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周家的事,父皇已经看得很清楚了。”
“你现在再乱动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。”
“你听我一句劝,去跟父皇认个错,就说……就说你也是一时糊涂,被周家蒙蔽了……”
“够了!”
太子猛地一拍桌子,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瞪着长乐。
这是他第一次,用这样凶狠的眼神看她。
“你懂什么!”
太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“认错?我没错!错的是他们!”
“一个个都盼着我倒台!盼着我死!”
“你也是!你懂什么!你就会被那个范建,被德妃那个贱人三言两语地骗了去!你知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!”
他指着长乐的鼻子,一字一句,都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你给我滚!滚出去!”
长乐被他骂得浑身一颤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里,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她不敢相信,自己那个从小到大都对自己温和爱护的太子哥哥,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。
那泪水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往下淌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,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哥哥,只觉得一颗心,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,冷风不住地往里头灌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猛地转过身,哭着冲出了书房。
她跑得太快,太急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,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刚冲出东宫的宫门,她就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
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和药草混合的味道,不难闻,却也不算好闻。
长乐抬起头,泪眼婆娑中,看见了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范建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。
他看着她那副哭得梨花带雨的狼狈模样,没有开口问一句“怎么了”。
他只是伸出手,扶了她一把,然后便松开,往后退了半步,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。
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在她身后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长乐也没有说话,只是一个人,漫无目的地,在深秋的宫道上,慢慢地走着。
那条路,她走了无数遍。
可没有哪一次,像今天这般漫长,这般孤单。
范建就那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。
不知走了多久,长乐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范建。
“范建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哥哥他……他变了。”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对我最好,最温柔。”
“可现在,他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范建看着她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上,难得地,没有半分笑意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“人被逼急了,都会歪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长乐听完,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,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再哭出声。
她看着范建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最后的希冀。
“那……那还有没有办法……救他?”
这个问题,问得天真,却也残忍。
范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远处那高高的宫墙,和墙外那一片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然后,他才重新低下头,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伤得体无完肤的公主,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,说了一句。
“公主殿下,奴才不知道能不能救太子殿下。”
“奴才只知道,这风,要越刮越大了。”
“您还是先护好您自己吧。”
这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将长乐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,浇得干干净净。
她终于明白,有些事,回不去了。
有些人,也救不了了。
那一晚,长乐在自己的清心殿里,哭了很久很久。
她把头埋在被子里,哭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那哭声,压抑,绝望。
她和她那个曾经最亲近的太子哥哥之间,那道看不见的裂口,在这一晚,被彻底撕开了。
再也无法弥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