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万寿节祝酒,太子虽是领衔,却不能是第一个。
第一爵酒,理应由辈分最高的宗室王爷献上,以示皇族一体,血脉为尊。
然后,才能轮到太子率百官敬酒。
这名礼官,竟直接把太子插到了宗室之前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误,这是明晃晃地将东宫的威仪,凌驾于整个皇族之上。
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宗室王爷,当场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其中一个脾气最爆的,当场就要站起来发作。
太子李建成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也没想到,自己千叮咛万嘱咐,竟会在这个最不该出错的地方,出了这么大的纰漏。
他连忙抢在那宗室王爷发作之前,快步走了出来,想开口补救。
“皇叔息怒,此事……”
可他一开口,反倒让场面更乱了。
他这一动,底下那些原本准备跟着他一道敬酒的东宫属臣,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。
这一下,场面彻底失控。
宗室还没敬酒,东宫的人倒先站起来了一半。
这祝酒的次序,乱成了一锅粥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,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眼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个还在兀自辩解的礼官,一字不发。
那眼神,没有温度,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,都更让人感到心头发寒。
站在皇帝身侧的鹿公公,几不可察地弯下腰,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在皇帝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。
“皇上,礼,错了。”
皇帝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将目光,从那礼官身上,缓缓移到了自己那个还在试图补救的儿子身上。
太子被那道冰冷的目光一扫,浑身一颤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再怎么辩解,也只是错上加错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
“父皇息怒!”
他的声音因为惊惶而有些变调,失了往日的沉稳。
“是儿臣失察,是下面的人一时失手,才……才酿成此等大错,儿臣罪该万死!”
他把所有的罪责,都推到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礼官身上。
可这番话,听在皇帝耳中,却只换来了一句冰冷刺骨的评价。
“无能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太子的脸上。
满殿的文武百官,瞬间噤声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寒意,从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,弥漫开来。
坐在偏次席位上的皇后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在听到这两个字后,更是瞬间灰败了下去。
她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,不住地发抖,像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。
这第一杯祝寿的酒,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倒满。
太子李建成,就已经先掉了一层无法挽回的脸皮。
范建站在御前,看着跪在地上,身子不住发抖的太子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这不过是道开胃菜罢了。
今天这场宴席上,真正要命的坑,还没到呢。
东宫这艘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船,今天,怕是真的要沉了。
祝酒的乱局,以那名倒霉的礼官被当场拖走、太子自请罚跪半个时辰而告终。
整个大殿的气氛,压抑得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百官们正襟危坐,连筷子都不敢轻易再动。
就在这尴尬的死寂之中,礼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,开始宣读下一项仪程。
“按新礼例,宣,德妃娘娘携皇子李安,为陛下问安祈福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。
来了。
这才是今天这场寿宴,真正要唱的重头戏。
德妃抱着襁褓,在小翠的搀扶下,缓缓从席间走出。
她走到殿中,对着御座上的皇帝,盈盈一拜。
然后,她将怀里的襁褓,小心翼翼地交给了身旁的宫女。
那宫女再转交给内侍,一步一步,呈到了御前。
那小小的、用明黄色锦被包裹着的一团,就这么被稳稳地抱到了皇帝的面前。
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大殿里严肃的气氛惊扰了。
那一直睡得正香的小皇子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,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,又响又亮,中气十足。
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充满了生命力。
满殿的文武百官,都听见了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,那张一直阴沉着的脸,在听到这声响亮的啼哭后,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。
那份因太子失仪而起的暴怒和不耐,似乎也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哭声,给冲淡了不少。
他对着身旁的鹿公公,摆了摆手。
鹿公公会意,亲自上前,从那内侍手中,接过了襁褓。
然后,他弯下腰,将那孩子,轻轻地,放进了皇帝的怀里。
皇帝的动作有些僵硬,看得出是许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婴儿了。
可他的眼神,却很柔和。
他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,那张总是紧绷着的、属于帝王的脸上,线条罕见地柔和了下来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,碰了碰孩子那肉乎乎的小脸。
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,竟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指,紧紧地攥着。
就在这一刻。
皇帝笑了。
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审视和威严的、程式化的笑容。
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,带着几分欣慰和喜悦的,属于一个普通祖父的笑。
这一笑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精准地,狠狠地扎进了还跪在不远处的,太子的心口。
跪着的太子,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父皇脸上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,真正的笑意。
那笑容,比任何一句严厉的斥责,都更让他感到绝望。
满殿的文武百官,也都看见了。
他们看见了皇帝对这个新生皇子的喜爱,看见了那份毫不掩饰的偏向。
这一个笑,胜过千言万语。
它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,这位年迈的君王,心中那杆天平,已经开始朝着哪个方向,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。
长乐公主站在德妃身后,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她看着父皇脸上那陌生的笑容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,身形都有些佝偻的太子哥哥,只觉得一颗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,又酸又疼。
坐在偏次席位上的皇后,那张本就惨白的脸,更是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强撑着嘴角,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,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,像是随时都会在脸上裂开。
就在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,气氛微妙到极点的时候。
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张贵人,忽然动了。
她捧着一个锦盒,快步上前,在德妃之后,对着皇帝盈盈一拜。
“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,福泽绵长。”
她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条她亲手绣了数月的,五福捧寿的寿绶。
“臣妾手笨,无甚奇珍异宝可献。唯有这一针一线,聊表臣妾对陛下的一片祝祷之心。”
她这一下,时机抓得极准。
既没有抢了德妃和皇子的风头,又恰到好处地,将这有些凝滞的场面,平稳地接续了下去。
把所有人的注意力,从皇帝那太过明显的偏爱上,又拉回了祝寿的正题。
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点了点头,示意鹿公公收下。
德妃这一环,走得稳稳当当。
小皇子这一声哭,皇帝这一个笑,便已经将她今日的地位,牢牢地钉在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太子那边费尽心机准备的,那些彰显孝心的歌功颂德之词,还有那些名贵无比的寿礼,在这一声响亮的啼哭面前,全都变得黯然失色,不值一提。
东宫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气势,就这么被当场削去了一大截。
这场寿宴的风向,从这一刻起,开始彻底地,改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