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的第二项仪程,是献礼。
这本是锦上添花的环节,可在此刻这压抑得几乎凝固的气氛里,却成了一场心惊胆战的过场。
排在前头的几位宗室王爷和内阁大学士,献上的都是些中规中矩的寿礼。
或是前朝的名家字画,或是寓意吉祥的玉石摆件,无功无过,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抢什么风头。
气氛稍稍缓和了些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真正要命的坑,还在后头。
轮到东宫一系的官员献礼时,气氛又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。
他们献上的礼品,无一不是极尽奢华,意在彰显东宫的财力和圣眷。
可这些东西在此刻呈上来,反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讽刺。
太子李建成一直跪在殿中,还未到他自请罚跪的半个时辰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攥得死紧的拳头,却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甘与焦躁。
他必须找回场子。
他把所有的宝,都压在了周家那架惊天动地的贺寿屏风上。
他已经打点好了,等宗亲百官的礼献得差不多了,就让礼官高声唱喏,将那架紫檀百宝寿屏隆重地抬到殿前。
他要用那架屏风的华美与贵重,来冲淡之前祝酒失仪的屈辱,重新夺回这场寿宴的主导权。
可他算好了一切,却没算到,这世上有一种东西,叫作“人算不如天算”。
就在礼部官员按着名册,唱到一位江南道来的富商,准备呈上他那座小小的珊瑚福山时,殿外,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。
先是几声压低了的惊呼,随即是器物碰撞的闷响,还夹杂着几个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叫喊。
“错了错了!不是这件!”
“快拦住!这东西不能往主殿送!”
“哎哟我的祖宗!你们抬的是什么啊!”
这阵混乱,瞬间打破了殿内那脆弱的平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太和殿那高大的门槛外,八个膀大腰圆的内侍,正抬着一架用明黄色锦缎罩着的巨大物件,踉踉跄跄地往里走。
那物件极其沉重,压得八个内侍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,脚步虚浮,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。
跟在后头的几个礼官模样的人,急得脸都白了,一边跑一边挥着手,想让他们停下。
可那八个内侍像是没听见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,脚下反而更快了。
他们抬着那巨大的物件,几乎是半冲半撞地,就那么阴差阳错地,直接冲到了主殿门口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为首的一个内侍脚下一滑,整个队伍的平衡瞬间被打破。
那架巨大的物件,就那么重重地砸在了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。
罩在上面的那块明黄色锦缎,也随之滑落。
一架极尽奢华、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屏风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,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。
屏风本身,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。
可所有人的目光,却都死死地钉在了屏风正中的那幅“百鸟朝凤图”上。
不,那不是百鸟朝凤。
在那层层叠叠的祥云与山峦之间,在那无数飞鸟的拱卫之下,分明藏着几条若隐若现的,龙形暗纹。
那龙纹雕得极巧,藏在云海与山峦的阴影里,若不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可在这太和殿亮如白昼的烛光下,那几条本该藏于暗处的龙纹,却像是活了过来,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更要命的是,那龙纹,不是寻常的蟒纹。
而是隐隐带着五爪之形。
五爪龙纹。
天子专属。
全场死寂。
那是一种能让人耳膜生疼的,绝对的死寂。
跪在殿中的太子李建成,在看清那屏风上纹样的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本就惨白的脸,在一瞬间血色尽失,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。
他想喊,想让那些人把屏风立刻盖上,立刻抬走。
可他的喉咙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那架本该为他挽回颜面的寿礼,变成了一道催命的符,将他和他身后的整个周家,死死地钉在了“大逆不道”的耻辱柱上。
底下已经有胆小的官员,吓得把头埋进了桌案底下,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而那些宗室亲王和老臣们,则是一个个面沉如水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愤怒。
窃窃的私语声,开始在角落里响起。
“周家……这胆子也太大了……”
“这不是贺寿,这是在催命啊。”
“嘘!小声点!你想死吗!”
有人装作没听见,可那双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,眼睛的余光,更是一刻都没离开那架屏风。
御座之上,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眼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架屏风。
那眼神,没有温度,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,都更让人感到心头发寒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最后,变得黑如铁,硬如钢。
许久,皇帝那略带沙哑的声音,才缓缓响起。
“这东西,是谁准抬出来的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那几个负责押送的礼官,早就吓得瘫软在地,此刻被皇帝这么一问,更是魂飞魄散。
“不……不是奴才……是库房的人抬错了……”
“是东宫的人催得急!说是太子殿下要立刻就看,奴才们拦不住啊!”
“冤枉啊皇上!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!”
几个人互相推诿,越推越乱,说到最后,所有的矛头,都指向了东宫催礼过急。
太子浑身一颤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。
他知道,自己再怎么辩解,也只是错上加错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地叩首在地,那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父皇息怒!”
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惶而有些变调,失了往日的沉稳。
“是儿臣的错!是儿臣治下不严,才让这些奴才忙中出错,酿成此等大祸!儿臣罪该万死!”
他把所有的罪责,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可这一次,他的请罪,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同情。
就连那些一向与他交好的宗室亲王,此刻也都冷着脸,一言不发。
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,替一个可能牵扯上“谋逆”罪名的人说话。
坐在偏次席位上的皇后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在看到那架屏风的瞬间,就已经彻底灰败了下去。
此刻再听到这番话,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一颗心,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,从里到外,都凉透了。
她知道,坏了。
彻底坏了。
周家那点本就遮得不怎么严实的遮羞布,在这一刻,被当众,被用一种最屈辱的方式,给彻底扯了下来。
寿宴的第二道口子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,炸了。
炸得血肉模糊,尸骨无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