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气氛，僵住了。

那架象征着“大逆不道”的紫檀寿屏，还摆在殿前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，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
太子跪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

皇帝坐在御座上，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

满殿的文武百官，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，生怕一个不慎，就引火烧身。

乐班停了，宫女内侍们也全都垂手站在原地，不敢再动半步。

整个太和殿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
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死寂之中，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，站了出来。

是延禧宫的张贵人。

她今日穿得本就低调，一身暗色的宫装，在这一众华服盛装的妃嫔之中，毫不起眼。

可她这一站起来，却像是黑夜里点燃的一豆烛火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她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锦盒，快步走到殿中，在那架气氛诡异的寿屏旁，对着御座上的皇帝，盈盈一拜。

她的动作有些僵硬，看得出是紧张到了极点。

“臣妾……臣妾也有一份薄礼，想献给陛下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所有人的心，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疯了吗？

这个时候还敢往前凑？

太子李建成也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，死死地瞪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解。

张贵人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打开了手里的锦盒。

锦盒里，没有奇珍异宝，也没有金玉珠翠。

只有一幅装裱得极为精致的小画。

画上，只画了一样东西。

一碗普普通通，还冒着热气的，长寿面。

那面条画得根根分明，卧着两只金黄的荷包蛋，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，汤色清亮，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心暖胃。

画的右上角，提着两句小诗。

“一碗长寿面，岁岁常相见。”

字迹娟秀，却也带着几分稚拙，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
这幅画，不贵重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。

可它出现的时机，太巧了。

那份朴实无华的温暖，那句“岁岁常相见”的祝祷，像一股清泉，恰到好处地，冲淡了那架寿屏带来的血腥与杀气。

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，从那要命的“龙纹”，拉回到了“祝寿”这个最简单，也最根本的主题上来。

御座之上的皇帝，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，在看到这幅画后，竟奇迹般地，缓和了下来。
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盯着那碗画出来的长寿面，看了许久。

然后，他对着身旁的鹿公公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只一下。

却像是一道赦令。

鹿公公立刻会意，脸上重新堆起了笑，亲自走下台阶，从张贵人手里，接过了那幅画。

“张贵人有心了。”

鹿公公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定海神针，瞬间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场面。

“来人，将张贵人的贺礼，好生收着。”

“奏乐！继续献礼！”

随着鹿公公一声高唱，那停了半晌的丝竹之声，又重新响了起来。

虽然还有些断续，有些不成调，但总算是把这要命的死寂，给打破了。

底下那些机灵的官员，立刻会意，赶紧上前，继续呈上自己的寿礼，说着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吉祥话。

那架还摆在殿前的紫檀寿屏，就这么被心照不宣地，晾在了一边，成了一个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的禁忌。

这僵死的局面，就这么被张贵人一碗画出来的“长寿面”，给硬生生地盘活了。

主场，又被拽了回来。

张贵人的名声，也随着这一碗“面”，在百官心中，悄然涨了一截。

人人都道，这位不起眼的贵人，不仅心细如发，更是胆识过人。

太子李建成看着她，那眼神冷得像冰。

他像是要把这个女人的样貌，深深刻进自己的脑子里。

在他看来，张贵人此举，不是在救场，而是在他的伤口上，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。

她越是表现得体，就越是衬得他和他身后的周家，愚蠢又狂妄。

坐在不远处的德妃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
她知道，张贵人这一步，走对了。

也走值了。

长乐公主也悄悄地，朝着张贵人的方向，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。

她虽然不懂这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，但她朴素地觉得，是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张娘娘，救了大家。

张贵人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时，后背的衣衫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她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想喝口水压压惊，可那只端着杯子的手，却抖得连杯沿都凑不到嘴边。

这一幕，被远远站在御前的范建，看了个一清二楚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心里，却跟明镜似的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张贵人算是彻底地，站到了他们这边。

她用这一场豪赌，递上了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投名状。

从此以后，她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。